【果子離群索書】兩場床戲:煞不住的那場和冷掉的那場。《鄭經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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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兩場床戲:煞不住的那場和冷掉的那場。《鄭經的朋友》

《鄭經的朋友》有兩場床戲,從這兩場床戲,可看出作者錢真的敘述手法。

錢真的筆法含蓄,處理性事,當然不走激情路線。

雖然不至於像早期華語電影那樣,男女上床,鏡頭就帶到金魚缸、蠟燭,但也是寫意大於寫實,暗示大於明講。

鄭經和兩個女人,一個是弟弟的乳母昭娘,一個是妻子錦娘。

昭娘寫在前面,因為雖然算是小三,但很可能是鄭經的性啟蒙。

他與襁褓中的弟弟的奶媽發生關係,此事不尋常,整個過程卻再正常不過。反倒是和正宮,關係正常,表現出來的卻不太尋常。

他跟弟弟的乳母昭娘是怎麼回事?這段過程,寫來淡淡,似有還無,甚至連床都沒有,戲也談不上,但讀者腦子不太魯鈍的話,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

鄭經和昭娘,起初,只是偶爾的見面、問候與鼓勵。有一天,昭娘走進他的書房,沒帶嬰兒。「書房,大娘不會管。」她說。

他知道這樣不行,幾度拒絕,此後儘量迴避相遇,但,這回,昭娘又獨自來到書房,說要看他寫字。她在一旁磨墨,「磨得有些急。他看著硯臺說:『太快了。』還是陷進昭娘的懷抱。」

她情挑,他欲拒還迎。墨條和硯臺,乾柴與烈火。太急了,太快了。磨墨太快,發展太快,煞不住。

更有意思的是鄭經跟他的正宮錦娘的冷互動。他十四歲成婚,當夜,聊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直到和昭娘在一起時,鄭經和錦娘之間還是無性婚姻。

他喜歡兩個人穿著衣服的樣子。大概覺得一直這樣不對,某夜,他想,該做點什麼才是。

真的有心要做,在房間,鄭經讓下人離開,不要服侍,他自己脫衣服。解開外袍時,小心翼翼,生怕弄壞衣服,以致動作不順而緩慢。錦娘笑道:「我還以為像你們家,不會怕弄壞衣服。」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他感覺自己被奚落,不悅。脾氣一來,衣帶綁回去,不做了。

事後,他為反應過度而道歉。但此後芥蒂已深,彼此相處更加不諧。

錢真把鄭經重視感覺大於感官刺激的敏感個性,描繪得絲絲入扣。之後,又有一次,鄭經有意拉近與錦娘的距離。第六章開始於這段:「夏末的一個夜晚,鄭經走進妻子的住處。其實那麼近,幾步路的距離而已。下午鄭經走出房門,錦娘也剛好走出來,兩人就這樣見到面,而且是無法假裝沒看到的面對面。」

這段話是為了鋪述接下來的情節,也透露了一個訊息──兩人雖為夫妻,但關係冷淡,分居,即使住處相近,也不見面。然而他一直想找機會和她說點話,既然巧遇,那麼就順勢相約,晚上聚餐。

晚餐的場景是這樣的:「他們用晚膳時,互相幫對方夾菜。沒說什麼話,彷彿他們真是做了許久的夫妻,很常這樣一起吃飯了。」

做了許久的夫妻,很常一起吃飯,這兩件事,都只是「彷彿」。事實是,兩人相敬如冰。互相夾菜是相敬,沒說什麼話是如冰。

接下來的敘述,平直但精彩──

鄭經心想,兩人完全不說話也怪怪的。他吃了一口魚,說,魚很好吃。錦娘回應,新鮮的都好吃。

這段吃魚的對話,作者這麼寫:「如果在以前,鄭經會以為錦娘有言外之意,諷刺他喜新厭舊,但日子久了,他漸漸想通,在錦娘的世界裡,一句話就是一句話本身的意思。錦娘這時也發現這句話可能引起誤會,補充說:『我沒別的意思。』」

這樣相處真緊張啊,講個話,戰戰兢兢,像諜對諜一樣。

所謂新鮮的都好吃, 所謂喜新厭舊,敏感一些,自然會聯想到他和弟弟的乳母私通生子這件事。但鄭經幾年下來,已瞭解太太「一句話就是一句話本身的意思」,別無他意。

他朝正面去想,這是好事。

用餐之後還有情節發展。他本來要離開,錦娘請他再待一下,他就借錦娘的琴彈奏。

錦娘精通音律,以前會跟他說哪裡彈錯或哪裡彈不好,應該如何如何表現。這一晚,她只是聽著,沒說什麼話。靠著演奏,化解不說話的尷尬。

夜漸深沉,終於迎來遲來的歡愛。

他留下來過夜,初時仍如新婚時期並肩而眠,沒有男女之事。發現她靠了過來,他想有所表示,伸出手卻遲疑,不確知有了關係以後,兩人的關係會好或更壞。

見他不動,她只好強迫自己。動作生澀,時而弄痛他。有經驗的他,感受到沒經驗的她的笨拙,於是閉上眼抱著她,當作抱自己,「把希望被做的,對錦娘做。」

生理反應,全化為心理對應。這是錢真的拿手絕活。

接下來的重頭戲,寫得很簡單:「夏夜裡兩人纏綿間熱出一身汗。」

讀到這裡,以為鄭氏夫婦破冰了,但又被隨後一段隱喻破壞了:「汗水在皮膚上蒸乾,又帶來些微涼意。觸碰到的肌膚已沒有一開始的熱度。」

如所暗示的,心理的熱度跟肌膚一樣轉涼。這個婚姻終究難以挽回。

錢真筆下的情愛戲分,甚至於床戲,筆調冷冷的,帶點張愛玲式的蒼涼。當然這也跟鄭經等人物的個性壓抑有關。其敘述手法往往欲言又止,迂迴側擊,烘托出人物心理的曲折彎巧。在歷史小說裡,《鄭經的朋友》呈現少見的風格。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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