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光人生》編輯導讀──什麼樣的人生,才叫值得?
文/一念出版社總編輯 鄭襄憶
人一輩子都在追求,追求名聲利益,追求豪宅名車,追求自我實現和他人關注,追求愛情友情和各種關係。怎樣的人生才成功?或圓滿?面對「人要如何衡量自己的人生」這樣一個千古大問,與其長篇大論說理,也許更直接的方式是說幾個好故事,讓讀者透過故事主角的經歷去體會答案──這就是薇拉.凱瑟短篇小說集《微光人生》的意義。
第一個故事〈鄰人羅西基〉聚焦於一位捷克裔老農夫羅西基。他十八歲離開捷克家鄉,隻身前往倫敦、紐約等大城市討生活,最後落腳於美國中西部鄉村,結婚生子,一家八口在一塊不甚肥沃的土地上安身立命。隨著故事開展,我們發現,安身立命的生活有風有雨,更包含看著別人升官發財,自己卻似乎原地踏步;但羅西基卻沒有半點不滿足。事實上,當我們讀著凱瑟的文字,想像自己跟西基一樣──寒天返家有人迎接,進門就有飯菜香撲鼻而來,有人生觀相近的伴侶,家人之間親密和諧的互動──也很難不感到滿足。羅西基得到滿滿的愛,也給出了滿滿的愛──一種安靜、不張揚的愛,讓媳婦波莉終於突破心防喊出一聲「爸爸」。就連死亡,之於羅西基,也像回家一樣舒適自在。讀完這則故事,你是否也認同故事裡艾德醫生的想法:「羅西基的一生是圓滿而美麗的」?
第二個故事〈哈里斯老太太〉聚焦於剛搬進美國中西部天際鎮的坦伯頓一家和岳母哈里斯老太太。在旁人的眼裡,哈里斯老太太簡直被女兒維多利亞、女婿坦伯頓先生,和那一大群孫女孫子佔盡便宜。她(和幫傭曼蒂)張羅一家大小吃飯,卻總是最後一個上桌;孩子們在院子裡玩得滿身大汗,維多利亞會親暱地摸摸他們的臉,然後要他們去「找外婆」幫他們洗把臉、換衣服。有時候,她還得承受維多利亞突如其來的遷怒。在哈里斯老太太的心裡,她只是盡一個傳統老媽媽的責任,她心甘情願甚至心懷感激地接受這個身份;只要孫女孫子們健康乖巧,又親近她,只要女兒過得體面優雅,她就沒什麼好不開心的。她知道,其實全家人都愛她,只是年輕人的目光太忙著往前看,才會看不見她的孤單……。我相信,很多人家裡都有這樣一個老媽媽,這樣奉獻的人生算不算值得?(讀完這則故事,我感覺心裡酸酸的,很想好好擁抱一下家裡的老媽媽。)
第三個故事《兩個朋友》講述友誼,圓滿人生的重要元素。故事回溯至作者凱瑟的童年,透過她稚氣純粹的目光仰望故鄉小鎮最具代表性的兩個成功人士:迪倫先生和楚門先生,一對背景、個性和興趣南轅北轍的莫逆之交。愛爾蘭裔的迪倫是銀行家,民主黨,他鋒芒畢露,重視家庭,有一套自己的正義;傳統美國人的楚門是大牧場主,共和黨,他不怒自威,愛以賭牌自娛,男女關係啟人疑竇。春夏夜裡,兩人閒坐月下,迪倫妙語如珠地說,楚門默默聽著,點評一兩句;抑或兩人靜坐無語,悠閒看著行人或馬車經過,看著天上的星星──這是友誼的極致境界,無須過多言語,甚至無須言語,卻能心意相通。這曾是小女孩凱瑟心中最美的畫面,直到它因為一個老掉牙的衝突,成為她最深的遺憾。我們是不是也擁有(或曾經有過)一個最懂自己的人,在脆弱時有他接住,可以一起商量事情或耍笨搞怪,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一九三二年《微光人生》出版時,薇拉.凱瑟已是美國文壇的重量級作家,她的作品叫好又叫座,一九二九年獲選成為美國國家藝術暨文學學會會員,還登上一九三一年八月《時代雜誌》的封面人物。在聲勢如日中天之際,她卻推出《微光人生》這本反璞歸真的短篇小說集,背後原因頗為耐人尋味。
近因恐怕是親友的死亡。一九二八年父親心臟病過世,一九三一年母親過世。很可能,她藉由創造出鄰人羅西基這樣一個人物──像她父親一樣慷慨、敦厚,愛家人勝過名利和物質享受──去追憶父親,肯定這種人生選擇的價值;也很可能,年過半百的凱瑟此時回想起外婆、母親和少女時期的自己,終於體會到長者的付出和犧牲、年輕生命的自我中心和一家人之間的深刻連結,才能將〈哈里斯老太太〉裡三個世代的女性刻畫得如此令人動容。
另一個影響凱瑟創作的重要因素,則要回溯至她成長的土地──美國中西部大平原。一八七三年,凱瑟出生於維吉尼亞州溫徹斯特附近的巴克溪谷(Back Creek Valley),在綠意盎然的山丘河谷環繞下,度過了備受全家族寵愛的幼年時光;九歲時,因南北戰爭餘波盪漾,他們舉家搬到內布拉斯加定居。大草原最初帶給她的衝擊是恐懼,它的一望無際、杳無人煙彷彿將她的存在徹底抹去。然而,隨著她越來越熟悉這樣的風景,認識了當地拓荒的美國人和捷克、挪威、瑞典等歐洲各國移民(他們忍受貧窮和孤立,在惡劣的氣候和農業條件下,展現出驚人的韌性),便深深愛上了這裡的一切。
為了追求知識,凱瑟在一八九○年離開了拓荒小鎮,前往內布拉斯加州的首府林肯讀大學;為了追求文學和新聞事業,她搬到匹茲堡,然後是更大的城市紐約,從此定居紐約四十多年直到辭世。她見證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撼動了人們對文明進步和舊社會秩序的信心,看著美國社會在一九二○年代變得越來越追求速度,鼓勵消費、追求物質享受,一個人即使沒有才華出眾或偉大功績,也可單憑財富和奢華生活受到大眾關注和追捧。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凱瑟卻逆流而行,在《微光人生》中,為她故鄉裡默默無聞的平凡人物作傳,回顧慷慨、忠誠、仁慈、尊嚴、親情、友情、犧牲等傳統價值。也許,正因為她曾在大草原上領悟了生活的本質,才能不隨波逐流,清醒地捫心自問:什麼樣的人生,才叫值得?
_______
附記
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的代表作《伊森.傅羅姆》,很適合作為《微光人生》的延伸閱讀。華頓和凱瑟是同時期的作家,兩人分別是第一、第二個拿到普立茲小說奬的女性:華頓在一九二一年,凱瑟在一九二三年。同樣探討人生和家庭,《伊森.傅羅姆》卻和《微光人生》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前者把家視為牢籠,必須擺脫才能追求幸福人生;後者把家視為根本,痛苦並快樂地甘心付出。前者對自己的土地不屑一顧,想去遠方做工;後者深深愛戀著自己的土地,覺得沒有土地什麼都不是。是什麼造成了這樣的差別?究竟孰是孰非,或者根本沒有是非?就留待各位讀者提出自己的詮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