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父親開台五個月、兒子黃金經營十年,但大家幾乎都只討論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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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父親開台五個月、兒子黃金經營十年,但大家幾乎都只討論父親

讀長篇歷史小說《鄭經的朋友》,是特殊的閱讀體驗。

對鄭氏父子的史實略知一二,對作者錢真的作品也不陌生,但這回閱讀前不做功課,不知此書風格,直接展卷,一讀,卻是滿滿的陌生感與突兀。

雖不致像《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那麼誇張,但一度懷疑,是不是哪裡接錯了,怎麼會出現一部語感與印象中的華文歷史小說全然不同的作品?

別的不說,書裡出現諸多在歷史小說不曾有過的語彙,光是開場,就有「構造上的虛假」一詞(「當鄭經通過了死亡的靜寂再度醒來,他意識到『自己』在構造上的虛假。」 )同一節裡,又有「承載意念的容器」等詞。

好像闖入一個閱讀的異世界,很不習慣。讀著讀著,慢慢融入,隨著人物的心情起伏,方知錢真是在寫人的故事,歷史是背景。想到平路某些以歷史為題材的小說。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第一次讀《鄭經的朋友》,有點急,急於知道小說到底講什麼,像個只看熱鬧的外行,之後連讀幾遍,細細品讀,一細,發現行行有密碼,段段有暗示,都意有所指,蘊藏於文字留白之處。

《鄭經的朋友》是歷史小說,也是心理小說。

人物意識的流動,心思的千迴百轉,寫得非常精彩,每個角色都是。一般歷史小說忙著敘述接下來發生的事,而錢真寫最多的是,這些時候,這些人,那些人,心裡所想的事。「心事」寫得比「故事」還好。

鄭經的內心充滿矛盾。他父親鄭成功也矛盾,是孤臣孽子、忠孝不能兩全的矛盾,而鄭經卻在現實與想像,在公與私,在文和武,在自由與責任,在權位與隱逸之間,矛盾不已。整本書充滿他的自我質疑與辯證。

小說以鄭經的質疑開場:「當鄭經通過了死亡的靜寂再度醒來,他意識到『自己』在構造上的虛假。最初那個真實的,或者可以說是源頭的鄭經早已不存於世。他不過是藉由時間裡眾人殘存的記憶拼湊出來……」

我是我,我不是我。我的名字叫鄭經,但鄭經是我嗎?我心裡的鄭經和眾人眼裡的鄭經,是同一個人嗎?現在的鄭經和過去的鄭經,又是同一個人嗎?還是說,有部分的鄭經是我,有部分的鄭經不是我?

種種疑惑,想到就一個頭兩個大。史冊裡記載得還算簡單的人,卻有極其複雜的自我。

依傳統觀念,不能繼承父親的成就,就是不肖子。鄭經的爸爸文武全才。文,是他的本業,後來投筆從戎,以孤臣孽子之姿,海上征戰,擊敗荷蘭人,奪取台灣,再加上愛殺戮的個性,那真的是武到極致了。

鄭經卻缺乏反清復明的雄心壯志,小說寫道,鄭經「想像過這一生都困在這座城堡走不出去,永遠扛負延續大明衣冠責任」,他只想與清廷建立國與國的關係,一邊一國,最好大清王朝遺忘他。他只想守著島嶼。反攻大陸,恢復大明?想想就好。

鄭經的個性不像父親,卻接父親的大位,這就註定了他一生的不快樂。小說有一段寫,鄭成功教他生,也教他死,死有重於泰山,輕如鴻毛,要有寧死不屈的志節。他順著父親的意思,說他會做到──「父親於是對他顯露出慈愛的笑容,他有些傷心,彷彿這是用死才能交換的。」而他相信,「如果他死得夠壯烈,父親將會真心喜愛他。」

從容就義才會獲父親肯定,想到就悲哀。

鄭經是政經領導人,也是文人。處理政事之餘,經常賦詩言志。詩人,可能是他最自在,最想要的身分。一個人,在書房,忘掉公事,著意於字與字的排列,搭配文義與音韻,調動字句到最適宜的位置。只有這些詩裡的字,能隨自己的意志安排。

小說這段描繪得頗為浪漫,但等等,身為一國之長,不是應該集中心力於調兵遣將,把適當的兵力配置於最好的位置嗎?是兵,不是詩吧?

但鄭經所以值得寫成長篇,也正是這種性格。錢真筆下的鄭經,很少出現在宮殿裡,他在海灘,在樹下,在圖書館,辦公之外,時常做的活動,如散步,划船,寫詩,撫琴,撿貝殼等。

鄭經不是阿斗,他有他的豐功偉業。鄭成功開台五個月後即逝去,之後在台的建設功績,盡歸於鄭經任內。他開啟在台灣經營的黃金十年,復以六年時間之久,對外征戰。鄭經可不是公子哥兒,但在歷史上討論熱度遠不及鄭成功。

鄭經是寂寞的。

鄭經並不孤獨,身為統治者,有幕僚,有臣屬,有家人,但心裡一片荒蕪,心事無從訴說。錢真筆下的鄭經,英雄氣短,文人氣長。總為想褪去大人物的風華,想擺脫大事業的責任,而掙扎,而矛盾,寄情於詩文音樂,仍難掩落寞。

對20歲即繼承家業,又擔負家國存續使命的鄭經來說,沒有什麼自由可言。因此,雖然在後記裡,錢真說參觀延平郡王祠時,看到鄭成功、寧靖王、五妃、鄭氏親族與文武百官的牌位,獨不見鄭經的牌位,由此感覺到他的孤獨,卻又感受到「那麼他也就自由了」的安慰。

然而身後的自由,如何也彌補不了生前的羈絆之苦。

錢真捕捉鄭經內在的恐懼、逃避、軟弱與彷徬徨的一面。從一些史料和詩作去想像,去模擬,用充滿現代感,有別於一般歷史小說的語言,呈現歷史小說所不曾抵達的人物心理幽境。

很佩服錢真的膽識。錢真的大膽,不只是把主要角色塑造為雙性戀者而已,也在於筆法的大膽,語言的大膽,形式的大膽。她以純文學手法寫歷史小說,就好像寫武俠小說的沈默,同時是詩人,是純文學作家,他把各種寫作手法揉和在武俠小說裡,就開創出前所未有的形式,突破了純文學跟類型文學的邊界。

錢真也做了這樣的努力。(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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