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別人碰我，你就要碰我。我給你的還不夠？《鄭經的朋友》

續談《鄭經的朋友》。前一篇主要談鄭經，現在要聊鄭經的那些朋友（有人說：那些朋友們）。

鄭經與那些朋友，彼此的關係，有好幾種組合。有的亦師亦友，有的是部屬，是子民，或是友達已上，戀人未滿的誰。也有的，想當朋友，也當不成了。

《鄭經的朋友》書中，與鄭經關係最密切的，除了薩哈闌，另外就是馮錫範。

薩哈闌純為虛構，而馮錫範真有其人。在鄭氏政權，馮錫範這角色，舉足輕重，讀這一階段台灣史，無法繞過他，就像不能不談到陳永華一樣。

鄭經與馮錫範，一君一臣，但他們在小說首次出場的地方，不是朝廷，不是戰場，居然是海灘。兩個人打赤腳，腳印兩對，深深淺淺。歷史小說裡很少出現這樣的場景。

他們在對話，對話看起來很無聊，但是寓有深意——鄭經望著海說，「總覺得會有什麼從那裡過來。」這句話沒頭沒腦，但馮錫範附和：「確實」。

鄭經又說，也許走過去就到仙界或龍宮，馮也順著說：「也有可能。」

這個時候鄭經輕笑一下說：「你真配合。」

馮錫範不是佞臣，他是貼身侍衛，「你真配合」這句話，對一名武將來說，不是好話。所以他強調：「卑職真是這樣想。聽說有的人能遊走在三界之間，說不定就是由此通道。」

沒想到又踢到鐵板，鄭經說：「分明是尋常風景。」

仙界凡間，都聽鄭經自己在講，前後矛盾。馮錫範是聰明人，知道怎麼回應都不對，就不再接話。

鄭經隨後問馮錫範，所謂的遊走在三界之間，那是修行的人才做得到吧？他小時候很嚮往，認為可以逃離一切，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個想法。

「沒有這個想法」是什麼想法？是不想逃離一切，還是不認為可以循著某種管道通往仙界龍宮？馮錫範不確定他的意思，也未追問。馮錫範不追問，鄭經後來也沒再解釋，答案就留給讀者自己想。

小說頗多這類留給讀者自己想的留白，因此，閱讀必須忽快忽慢。要快，免得讀到後面，忘了前面；要慢，才讀得出作者言外的間隙。

鄭經又問馮錫範，小時候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馮頓了一下說，成為對朝廷有用的人。

作者錢真寫到這裡，接續著一段微妙的話：馮錫範擔心鄭經會笑他，修飾了自己部分的願望，但也不敢在鄭經面前完全說謊。

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也許是出將入相的大志向，也許只是微小的心願。較為可能的是，從小受到制約，立志做偉人，孝順父母，報效國家，好像我們小學作文常常寫的那些。不好意思坦白，只好稍加修飾，成為對朝廷有用的人。

鄭經對馮錫範有一種特別的感覺，他們同病相憐，都是被父親放棄的人。但身為權臣，馮錫範有不安全感，很怕哪裡做錯被冷落，他要想辦法讓主子喜歡他，成為主子心目中不可或缺的人。喜歡這兩個字出現好幾次，這喜歡，又跟男女或男男之間的喜歡不太一樣，是相對於不安全感的感覺。

馮錫範在小說裡的言行和形象，在鄭經過世後，表現判若兩人。這部分的史事錢真輕輕帶過。此即前篇說的，錢真下筆，心事的比重超過史事。

薩哈闌與鄭經之間的互動寫得精采。這部小說還出現宛如言情小說的句子，什麼你乖一點，我很乖之類的，完全不是歷史小說會出現的對話。薩哈闌與鄭經的感情狀態非常難描述，這段這麼寫：「他明白鄭經想要的始終是朋友，然而他們之間也有無法單用任何一種關係來描述的感受。」

如何看待這一分交往？套一句黃小琥的歌詞：「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

薩哈闌沒大沒小，不把鄭經當王，不喜歡凡事由鄭經主導。但鄭經要維持王的尊嚴，他畢竟是個王，王與平民百姓的交往，就有天生的不平等。兩人在玩骰子遊戲時，薩哈闌不經意的一句話，引來他「你不能命令我」的回應。

薩哈闌想反抗，兩人不時像小情人般，既交心又拌嘴。

想放開一切，兩人遠走高飛，但一日為王就是王。薩哈闌問，要不要跟他走？多像王家衛的電影《花樣年華》那句經典台詞：「如果多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一起走？」

遠走高飛，雙宿雙飛，愛江山或愛美人的抉擇。這段被情思牽扯不清的情絲，錢真寫來絲絲入扣。

關於鄭經與馮錫範，與薩哈闌，之間的關係，描繪得最為曖昧的是這一段——薩哈闌與鄭經分手，鄭經心空了，心痛了，大醉。次日睡醒，馮錫範過來，揭開幃幔，伸手把他垂覆在臉上的髮絲撥開，「指腹不小心似地劃過他嘴唇。他忽然很想笑，卻又傷心。『你總是這樣，別人碰我，你就要碰我。我給你的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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