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對於「人性」與「惡」的凝視──日本作家貴志祐介怎麼寫出讓人讀到停不下來的《惡之教典》

文/詹修蘋 (《惡之教典》紀念版中文版編輯)

「恐怖到讓人停不下來！」

「我好久沒有為了讀一本書而徹夜未眠了！」

「既恐怖，又有著讓人無法停下來的魔力！」

引領日本現代懸疑小說第一人──貴志祐介在2010年出版了《惡之教典》，將校園驚悚推到更驚人的境界，但是寫出這本創下百萬冊銷售成績、同名改編電影票房也超越《告白》的桂志祐介本人卻在一次受訪時說：「我確實曾經猶豫過，這種故事真的能寫嗎？」

把危險放進最安全的地方──校園驚悚

貴志祐介選擇這個題材，源於他一直對「學校」很感興趣，他認為學校應該比社會更重視道德與常識，可另一方面，學校卻也很危險，像是班級通訊錄這種東西，讓老師掌握每個學生的個人資料，如果有心濫用將會貽害無數；而學生日日所在的教室，本身就是一個封閉空間，對於擅長觀察、操縱他人的人而言，無疑是個非常方便的場所……這些細微的觀察與想法，逐漸發展出《惡之教典》的核心構想。

他曾以一個思想實驗形容這部作品：「學校就像海灣裡的一窪泥沼，既不是海，也不是岸。假如有一天，一隻如鯊魚般危險的生物誤闖這個封閉的生態系統，會導致什麼狀況呢？」於是貴志祐介把鯊魚，也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角——町田高中教師蓮實聖司，放進了學校這個泥沼裡。

從人性中減去一樣東西──「惡魔」就此誕生

他怎麼塑造蓮實聖司這個老師呢？

貴志祐介這麼形容：「單就『能力』來論的話，他幾乎稱得上無可挑剔，只可惜身而為人，他有某一部分像黑洞一樣，徹底地空缺了。因為我在設定這個角色的時候，並不是為他加入某種人格特質，而是從他心裡抽掉一樣東西，那就是『共感的能力』。」

當一個人被抽掉共感的能力，會剩下什麼？

貴志祐介認為是策略與謀算。少了共感的制約，蓮實能夠若無其事地做出極其殘酷的行為，並且也比一般人在競爭中更容易佔到有利的位置。貴志祐介說自己曾收到一些讀者回饋，表示他們並不討厭蓮實這個角色，反而讀到他天真也純粹的人性。這個說法讓貴志祐介重新思考了「惡」究竟是什麼？

「我認為，一件事情算不算『惡』，應該由受害者來決定。至於加害者本身是什麼樣的人，完全無關緊要，無論加害者的成長背景如何，即使回到家後是個溫柔的父親，也不會改變他所做過的壞事。人只要做出了惡魔般的行為，就是『惡』。」

當讀者開始期待「惡魔」完成計畫……

《惡之教典》之所以令人不安，不僅是因為蓮實的「惡」，而是讀者在讀過作者的描寫後，忍不住同時對受害者及加害者雙方都產生某種程度的情感。

對於受害者（學生），他們身陷隨時可能被奪走性命、不知道敵人是誰的恐懼之中；對於加害者（蓮實），他為了清除「不對」的人事物、讓學校恢復秩序的這種念頭，也能讓人心生共鳴。這樣的矛盾呼應了這部作品中很重要的一個主題：殺人者與被殺者之間，存在著巨大的意識落差。

被害者一邊對抗自身的恐懼一邊拚命逃跑，但殺人的那方，或許只是像要完成工作一樣、平淡地做著這些事，心想：「工作（殺人）了這麼久，肚子有點餓了啊。」

不過，貴志祐介坦言，寫的時候他確實曾經多次猶豫過：「這種東西真的能寫嗎？」他曾看過一則報導，報導描述身處伊拉克的美軍士兵，在攻擊的過程中一直播放重金屬音樂。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簡直就是惡魔才會做的事。

寫作目標：讓讀者讀到停不下來

把惡魔寫到讓讀者停不來，重點並非恐怖。貴志祐介表示：「最重要的是讓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不會感到無聊，我最不想寫的就是那種讀到中途鬆掉、變得乏味的小說。」

他在下筆前會先訂定作品主軸，將之視為引擎，再配置諸多小推進器。例如先拋出一個小謎團，讓讀者為了解開它而繼續往前讀，就像蛙式游泳，每划一下身體便往前進一點。全書分為上下集的《惡之教典》，兩本其實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節奏：上集透過幾個事件拉高懸疑感；下集則轉入大規模事件，進入緊張的生存對決。上集中埋下的線索，也在下集裡一一發揮作用，日本讀者這樣形容：「上集有著《青之炎》般的細膩描述，下集則變身讓人身歷其境的『大逃殺』。」

《惡之教典》中文版這次推出新版，適逢貴志祐介出道30周年，出版社邀請作者為新版手寫文字並簽名，套書合購的新讀者還將加碼獲得作者為這本小說擴寫的兩篇故事；希望讀者這次閱讀到的不只是一場校園殺戮，更是一次對於人性與「惡」的深度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