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多少女人成為「母親」後就只剩這個身分?《在所有母親之間》
文/于翎
閱讀《在所有母親之間》時,我常會不自覺地聯想到以前讀過的《母性》與《壞種》這兩本小說──前者是日本作家湊佳苗所著,帶有推理風味的作品;後者則是美國作家威廉.馬奇於1954年問世的經典文學作品。這些小說皆是在探討親子關係,而且不約而同地選擇「母女」關係作為主角。然而,《在所有母親之間》我看到的不是扭曲痛苦的親子關係,只是一個又一個無助的女人。
《在所有母親之間》以女主角「布萊絲」的視角為主,逐步揭開布萊絲的母親「瑟西莉雅」、外婆「艾塔」,以及她婚後所生的女兒「薇奧列忒」,共四代的母女關係。從本書的簡介中可得知從這個家族的第一代艾塔到本書主角布萊絲,三代的母女關係皆以失敗收場,因此當布萊絲決定成為母親時,誓言要扭轉家族的不幸命運,成為一個符合理想的好母親。然而,她的女兒卻不如想像中的單純善良,異常精明、看似只渴望父親的女兒,和認為做一個完美稱職的「好母親」乃女性的天職的丈夫,以及布萊絲在育兒生活中遭遇一次次的挫敗與無助,在在將她推向崩潰的懸崖。
正如前文所述,《在所有母親之間》宛如《母性》與《壞種》這兩本小說的綜合體,本書不僅集結了它們的特點,作者艾希莉.歐娟更以不帶任何轉圜(也可說是粉飾太平)餘地的冷冽筆觸,如實反映被傳統觀念(女性理應做個好母親)困住的女人面貌。而比起破碎的親子關係,我認為母親、女兒、女人這三種人生角色如何重塑一個「人」,以及因應這些角色所衍生的悲喜哀愁,才是構成本書最重要的核心。
首先是「母親」。本書登場的母親角色眾多,有模範母親型(布萊絲的婆婆「海倫」)、理想型(將布萊絲視如己出關照的鄰居阿姨「艾靈頓太太」)、非典型(布萊絲的母親和外婆)。當我們順著布萊絲的回憶與視角觀察這群母親時,是否曾有那些因為這名女性做出不符合「母親」身份的行為而皺眉搖頭嘆息的瞬間?在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們才驚覺自己原來也早已被傳統觀念束縛,對於一個女人該如何當「母親」有了先入為主的範本。只要眼前出現的母親行為不符合範本,便會忍不住產生失望甚至是責怪對方的情緒。說到底,我們這群旁觀者凝視的目光和私自評價,亦是令布萊絲深陷育兒困境的推手之一。
書中比重高的第二個角色是「女兒」。布萊絲在育兒過程中,一邊觀察女兒薇奧列忒如何的疏遠自己,一邊回顧自己身為女兒的時期。透過往事追溯,讀者得以看見無論是瑟西莉雅或布萊絲皆不知道該如何和母親相處,她們與自己的母親之間僅存有血緣關係,並無親緣感情,情感全是作為「女兒」單方面向「母親」付出愛、索求愛、最終因得不到而封閉自己的愛。那麼身為家族第四代女兒的薇奧列忒呢?她在布萊絲眼中並非理想的女兒,布萊絲甚至認為這個女兒對自己極度的討厭和排斥,對她給予的母愛根本不屑一顧。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我們可以試著退出布萊絲的主觀視角,重新審視薇奧列忒的言行舉止。此時我發現薇奧列忒其實是愛她的母親,也渴望得到布萊絲全心全意的母愛。但布萊絲所期望的溫馨親子同樂畫面,和薇奧列忒的本質不符合,於是她也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女兒的排斥。薇奧列忒所作的種種偏差行為,全是在向布萊絲控訴:「我是妳的女兒,我就是這樣的女孩,為什麼妳不能包容、愛真正的我,反而要我成為妳期望的女兒呢?」
在母親、女兒的角色之前,書中所有的女性角色都只是個平凡純粹的「女人」。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書中寫到瑟西莉雅在十二歲那年來了初經、胸部也因發育而豐滿,但她的母親艾塔整日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於正式進入青春期的女兒視而不見,最後瑟西莉雅自己從母親的皮包拿錢到藥房買衛生棉墊,獨自一人處理從小女孩突然進化為女人的尷尬與不安。長大後的瑟西莉雅從圍繞在身邊的男人眼中看見自己身為女人的驕傲,此刻她才真正接納自己是個「女人」。比起追求成為一個好母親的布萊絲,瑟西莉雅更觸動我——即便她從來就不是個符合大眾期望的好母親。
在母親、女兒、女人角色之外,本書另一個著墨重心放在與這些女性關係密切的「男人」身上。從瑟西莉雅的繼父「亨利」、布萊絲的父親「賽柏」到布萊絲的丈夫「弗克斯」,這些男人的共通點皆是期待身旁的女人盡到「應盡的責任」做一個理想中的好母親,對於這些在半推半就下進入「母親」角色的女人所面臨的困境與無助,卻有志一同的視而不見,並為她們冠上「妳不愛妳的孩子」這個罪名。
《在所有母親之間》撕開名為「母親」的包裝紙,將一張張被隱去真實自我的女人面孔暴露在大眾眼前,迫使大眾正視在傳統觀念的操控下,「母親」不只是一個稱呼,更是一種對女性的剝削──多少女人在成為「母親」後就只是個母親!從第一代的艾塔、瑟西莉雅到布萊絲,她們皆在某個時刻覺察到「自己」早已被迫遺失,如今只能以自己所能想到的方式將自我重新找回。她們的故事讓我看見,在所有母親之間所存在的是「愛」,只是這份愛不應侷限於表面的「母親」身份,而是先愛身為母親的自己才能真正的愛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