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愛」這個詞之前,我先從母親臉上讀懂了「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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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愛」這個詞彙之前,我先從母親臉上讀懂了「假笑」

文/葉真中顯;譯/林佩瑾

一九七六年二月,妳出生兩年後,弟弟純誕生了。你們年紀相差三歲,但由於他是年頭生的,所以只差兩個年級1

弟弟的名字並非由父親所取,而是母親取的。

母親希望他能天真無邪地成長,所以取名為純。

妳母親買了好幾本命名書,選了二十幾個候選名字,例如:晃、真司、琢磨、隆一、智仁、謙,然後反覆推敲再推敲,才選出「純」這個名字。

妳母親說:

「好不容易才盼到一個兒子,我真是開心極了。啊,我甚至覺得生下這個孩子,就是我畢生的使命呢。」

純從小體弱多病,動不動發燒、嘔吐,季節一變就感冒,不時發燒超過三十九度。他三歲時染上異位性皮膚炎,此後身體便常常出疹子。

妳母親說過:

「小純呀,他跟妳不同,從小就很纖細,所以才會這麼聰明,學說話也比妳早得多,才念幼兒園就會背九九乘法呢。我記得連老師都稱讚他:『小純好聰明喔。』」

一九七○年代,地方都市的開發計畫進展得如火如荼,妳父親公司的業績也大幅成長。當年,第二次石油危機造成原油價格高漲,儘管連帶引起通貨膨脹,妳父親的薪水卻跟著水漲船高。

純出生一年後,妳父親在三美市的住宅區蓋了自己的房子。

母親這麼對妳說:

「生下小純後,我們家變成四口人,當時我就主張應該早點蓋自己的房子,可是妳爸說什麼要等土地價格下降再說。誰知道哪天才會降?而且房貸也要趁著年輕貸款比較划算嘛。所以囉,我拚命說服妳爸。後來呢,果然,地價跟物價依然一路飆漲。要是那時沒蓋房子,我們現在的房子可就會變小很多囉。」

妳幾乎沒有四歲以前的記憶。

當妳懂事時,已經住在父親所建的三美市住宅區獨幢房屋裡。家中成員有上班族爸爸、家庭主婦媽媽、身為長女的妳和身為長男的弟弟,是當時最典型的核心家庭。

除了母親告訴妳的事情外,妳最早的記憶,就是上小學前、五歲那年夏天的廟會。

紅色燈籠成排掛在餘暉尚存的藍色天空裡,煙火伴隨著「咻!砰!」的聲響,在空中綻放出七彩繽紛的巨大花朵。

神社院內羅列著高掛橘色燈泡的攤販,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落,空氣中飄散著小麥粉和砂糖的焦香味。

妳央求父母讓妳玩撈金魚,結果一隻也沒撈到,當場哭了起來。像不倒翁一樣圓滾滾的老闆大叔見狀,便撈了一隻小金魚裝在塑膠袋裡遞給妳,說道:「小朋友,來,拿去。給妳安慰獎,別再哭啦。」

「謝謝!」

妳從大叔手中接過裝有金魚的塑膠袋時,暗暗一驚。

一、二、三、四、五、六──不論數幾次,都是六根。大叔略顯黝黑的手上,長著六根手指。

大叔見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倏地揚起嘴角。

「嘿嘿嘿,不錯吧?老天爺多給我一根手指耶,跟太閣大人一樣2。」

妳將六指大叔送的金魚帶回家,養在金魚缸裡。

在廟會魔法般的溫暖燈光下呈現亮紅色、可愛無比的金魚,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卻顯得窮酸不起眼。牠總是無精打采地在缸底掙扎,嘴巴一張一闔的,撐起小小的身體。

妳母親看著金魚的慘狀,對妳說:

「這隻金魚跟妳有點像耶。」

妳並不知道母親這句話的含意,但幼小的妳,已將這句話照單全收。

(啊,原來這隻金魚就是我啊。)

這麼一想,一副窮酸樣的金魚突然變得備感親切。

妳每天早上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金魚缸前向另一個自己道早安,睡前也不忘對牠說晚安。

但是,或許是先天體質不良,那隻金魚不到五天就死了。

「魚魚死了。」

妳發現金魚翻白肚浮在水面後,趕緊告訴在廚房洗碗盤的母親。

雖然年紀還小,但妳知道有生命的東西死了就不能動,也明白這是一件非常悲傷的事,更知道要將死掉的東西埋在墳墓裡。因此,妳滿心期待母親在院子幫金魚做一個墳。

然而,母親卻若無其事地說:「死了?真討厭。」然後拿著餐巾紙,像撈髒東西一樣把金魚屍體撿起來,丟到垃圾桶。

把那隻她說跟妳很像的金魚丟到垃圾桶。

妳頓時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妳母親見狀,苦笑著說:「哎呀哎呀,這孩子真是的。明年廟會我們再去撈金魚喔。」她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妳心想,至少要把牠埋在土裡,於是從垃圾桶撿起金魚,帶著塑膠玩具鏟來到院子。

妳把金魚放在地上,正打算開始挖土,說時遲那時快──

黑影一閃而逝,金魚不見了。

那是一隻黑色的四足野獸──是貓。

黑貓叼著金魚飛奔而去,消失在眼前。

妳跟弟弟小時候,多半是由身為家庭主婦的母親來照顧。

位於縣政府所在地的Q市即將建設鐵路總站。由於父親的工作與周邊商圈的開發息息相關,每天都在妳起床前出門、上床後回家,假日也時常加班或在公司過夜,一整個禮拜想在家見到父親一面都成問題。

妳知道父親在上班,但不大了解其中的價值意義;對妳而言,只有母親才算得上是「父母」。

妳的母親個頭雖小,五官卻稱得上標緻。好幾次有人對妳說:「妳媽媽真漂亮。」

她家事萬能,總是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也每天讓妳吃到好吃的飯菜。不僅如此,她知識淵博,馬上就能回答妳的小問題,還願意陪妳做功課。

在幼小的妳眼中,美麗、聰明又萬能的媽媽就跟天空、太陽一樣偉大、神聖。

妳和許多小孩一樣,認為媽媽的陪伴最令人安心,而且也最喜歡媽媽。

升上小學後,母親說,今後女孩子也得用功讀書,因此買了好幾本市售評量本,每天逼妳寫。

兩年後,弟弟小純也升上小學。「小純,你是男生,必須比姊姊加倍努力用功才行喔。爸爸公司裡那些出人頭地的人呀,個個都是大學畢業生呢。」弟弟也逃不了被迫寫評量本的命運。

你們所居住的鄰里,每到傍晚五點,便會播送〈晚霞漸淡〉這首曲子。廣播一響,姊弟倆就必須在書桌前坐好,這是神聖不可違抗的媽媽所下的命令。

漸漸的,做評量的時間開始令妳感到痛苦。

隨著年級增加,妳逐漸發現自己並不那麼擅長讀書。並不是對學習感到棘手,課堂上的內容也多半聽得懂,然而換句話說,妳很平凡。

相較之下,弟弟小純的腦袋就比平凡人好得多。區區小學課業,只要讀過一次課本,就能融會貫通。

升上高年級後,妳和小純之間的差距更是顯而易見。

無論是學校的考試或母親買來的評量,他總是能得到滿分。母親笑著稱讚小純:

「小純真不簡單!連我都辦不到呢。我想,你一定是天才啦。」

至於妳,無論是考試或評量都考得馬馬虎虎,不至於不及格,但也不是滿分。妳的母親對此並不滿意。

她常常對妳長吁短嘆,無奈地露出淺笑。

「不行啦。」「為什麼妳辦不到呢?」「妳看小純考得多好呀。」

這些責難的話語裡並沒有怒氣,而是笑意。只是,它和稱讚小純時的笑容天差地別。

記憶中,母親幾乎不曾認真稱讚妳,也未曾生氣地責罵妳。妳只記得她常常嘆著氣,露出無奈的冷笑。

年紀雖小,但妳仍能了解,母親之所以如此對待妳,全因為妳辜負母親的期待。

最愛的媽媽所給予的期待,如同世界對妳的期待。無法回應這份期待,讓妳內心既空虛又難過,彷彿破了一個洞。

〈晚霞漸淡〉這首曲風惆悵、宣告評量時間到來的曲子,越聽越令妳悲從中來。

(為什麼我跟小純差這麼多呢?)

有時妳不禁認真思量。

和小純生長於同一個家庭,過著幾乎相同的生活,就連用在讀書的時間也相差不遠,為什麼小純能考高分,妳卻比不上他?相對的,小純動不動就感冒、發燒、請假,妳卻不常生病。

(老天爺是不是用聰明換走了小純的健康呢?)

可是,這一點也不合理。因為小純的聰明與虛弱,都令妳母親疼愛不已。

妳母親特別寵愛聰明又體弱多病的小純。她的愛,等同於世界的愛。

她對體弱多病的小純照顧得無微不至。「小純細皮嫩肉的,輕忽不得呀。放心,媽媽會保護你喔。」她每天早上幫小純量體溫,只要稍微超過三十七度,就會向學校請假,背他去醫院。

妳母親永遠滿腦子只有小純,也永遠只會稱讚、擔心小純。

腦袋普通、健康尚可的妳,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當妳難得感冒了,雖然她表面上會照顧妳,態度卻與對待小純相差甚遠。「真是的,真受不了妳這孩子。」她只會一臉不情願地餵妳吃市售感冒藥。

說穿了,妳感受不到她的愛。

當然,幼小的妳無法理解「愛」這種抽象的名詞。但即使無法了解「氧氣」,身體也知道少了它會覺得痛苦。妳下意識地領悟到,母親給小純的微笑裡有一股暖流,面對妳時則沒有。

每當母親嘲笑妳,妳總覺得自己宛如溺水般呼吸困難,也覺得自己就像在金魚缸底苟延殘喘的小金魚。

久而久之,妳發現母親並非看妳不順眼,而是她對世界上的一切都如此看待。

只有小純例外。

唯有小純,能使她露出會心的微笑。唯有小純,能讓她讚譽有加。

小純以外的所有事物,無論是好是壞,她都只會嘆口氣,一笑置之。

即使幼小如妳,也明白她那張嘆著氣的笑容裡,不帶有任何喜悅與快樂。

冷笑、失笑、嘲笑──早在學會這些詞彙之前,母親的態度就已告訴妳,世上有一種笑容叫「假笑」。

她的口頭禪是「幸福」。

「能跟妳爸這麼勤奮老實的男人結婚,還生了小孩、住在好房子裡,我覺得自己好幸福喔。」

無論吃飯或看電視,妳母親總愛劈頭就冒出這句話。

她並沒有說謊。

每天加班的父親確實勤奮老實,母親也生了妳和弟弟兩個小孩,還擁有一幢附加院子的兩層樓獨幢房屋。

一切都如她所說。但她口中的「幸福」二字,妳怎麼聽都覺得不踏實。

幼小的妳,肯定下意識察覺到了。

如果真的幸福,根本不需要動不動掛在嘴上;如果真的幸福,根本不會嘆氣,皮笑肉不笑的。

她口中的「幸福」,隱藏著某種不安定的暗潮。

有時候,妳母親也會把小孩拉進那波暗潮中。

「小純、陽子,生在這麼富裕進步的國家和時代,你們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嗎?在非洲那些貧苦國家呀,像你們這種年紀的小孩不是餓死就是病死。光是每天能有飯吃,你們就該偷笑了。」

貼在國小走廊的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海報告訴妳,這個世界上有些人貧窮得令人難以想像。每每看著海報上那名打著赤膊的黝黑少年與「每三秒就有一名孩童喪生」的句子,便使妳一陣心痛。

(媽媽是正確的。)

(我比那孩子幸福多了。)

「不說別的,就說日本吧!我們小時候也很窮。那時根本穿不起洋裝,都穿著勞動褲3去上學,每天午餐都是鯨魚肉4跟脫脂奶粉泡的牛奶──不過這年頭的小孩大概不懂吧,那兩樣都難吃得要死,光是不必吃那些東西,你們就該謝天謝地了。」

妳知道這個國家曾經非常貧窮,因為學校的資深老師常常向你們吐苦水,述說從前的人過得多麼辛苦。

(媽媽果然是正確的。)

(和以前的小孩比起來,我幸福多了。)

不過,那聽起來一點都不踏實。

無論自己是否比遠在天邊的國家或古早時代來得幸福,這樣的「幸福」對妳而言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妳的母親還沒說完。

「我們一家子呀,真的很幸福喔。」

NOTE

  1. 日本是四月開學,因此二月出生的純只差陽子兩個年級。
  2. 指豐臣秀吉,據說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3. 腰部和腳踝為束口的寬鬆長褲。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政府半強迫要求女性穿著這種褲子,以方便避難。
  4.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國內糧食缺乏,鯨魚曾是營養午餐的蛋白質來源之一。


※ 本文摘自 《絕叫【日本推理四大獎、現象級小說經典復活!】》,原篇名為〈第一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