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蔡蕙頻

不知道從何開始,在某些時刻或節日一定要做某些事、進行某些活動,雖然這些事情或活動本身和節日的起源與典故沒有直接相關,卻沒來由的流行起來,而當大家都這麼做的時候,好像就變成了某種儀式,在那個特別的日子,就是要那麼做才有「過到節」的感覺。如果能舉行一場問卷調查,「中秋節」的答案大概會是「烤肉」,而「過年」的配對則一定是「打牌」吧。

「骨牌」

這裡所說的「打牌」,並不是指賭場內的聚賭,而是生活中用來殺時間的小小消遣。早在日治時代,臺灣人就懂得玩牌類或棋類遊戲,當時流行的博奕遊戲包括了麻將、天九牌、象棋、牙牌、骰子、十二字牌等等。

在日治時期,像麻將、四色牌這種牌類遊戲,統稱為「骨牌」。一九○二年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曾頒布「骨牌稅法」,規定骨牌要課稅,每組課稅二十錢,骨牌的製造和販賣也必須領有執照,如果違反的話將受刑責。

那麼,當時的臺灣人都玩哪些牌呢?

麻將

麻將原是中國的娛樂遊戲,四人分居東、西、南、北四大方位對戰,牌堆起後猶如方城,因此麻將又被稱作「方城之戰」或「竹城之戰」。如果只是純粹遊樂,不牽扯到金錢或涉及金錢極少的,又稱為「衛生麻將」。

日治時代的臺灣人玩的是十四張牌,現今流行的則是十六張,但無論是十四張或十六張,玩法大同小異。麻將牌的種類分為「字牌」和「數牌」,字牌即東南西北中發白,其中的東南西北風稱為「風子牌」,中發白稱為「三元牌」;數牌則是萬筒索,其中的一萬、九萬、一筒、九筒、一索和九索屬於「老頭牌」,其餘叫做「中張牌」。

麻將術語繁多,讓人記不勝記,樂趣卻也在於此。牌子的交換進出之間,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突然喊聲「胡!」,因此幾乎把把都是驚喜,十分刺激。也因為術語太多,還有人將各種術語與分數列成對照表,方便玩家對照,有心人士的細心體貼,更是讓麻將易於親近。

臺灣人打麻將,日本人也打麻將,日本人還打出「朝日規則」和「日本麻將聯盟規則」兩種常見的打法。雜誌上曾經刊登「趣味講座」專欄,教不會打麻將的民眾如何上手,文中不僅畫圖歸納各種麻將牌的種類,同時還詳細說明麻將的玩法,並不忘提上一句:「麻將可是沒辦法只看說明書就會打的喲!」

天九牌

除了麻將,臺灣人也玩天九。天九同樣是四人一組的遊戲。

天九牌長什麼樣子呢?在港片中常常可以看到的、上面刻有紅白圓點的黑色塑膠牌,就是天九牌了。一副天九牌共有三十二支,其中二十二支為「文」,十支為「武」,四位玩家各取八支牌後,由莊家開始輪流出牌,概念類似比大小的撲克牌遊戲,下一位出牌者必須打出大於上家的牌,否則就須墊牌,原則上最後得到最多牌的人獲勝。

天九和麻將一樣,術語很多,不過因為天九的玩法不如麻將易懂,現在較少人玩,早早被歸為懷舊遊戲了。

撲克牌

撲克牌玩法很多,比較常玩的除了「十三張」之外,還有打「百分」。百分的玩法和橋牌類似,學生、軍人、年輕人比較常玩。但是,撲克牌似乎是較屬於特定年齡層的遊戲,不像麻將那樣不分年齡身分地風行全臺。

擲骰子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擲骰子遊戲。骰子又稱「投子」、「豆子」,每面刻有一至六個圓點,一次投擲兩顆或數顆進行遊戲,因體積小,攜帶方便,玩法簡單又多元,很受民眾歡迎。

骰子能玩的遊戲很多,但最常玩的骰子遊戲當然還是「西巴啦」,也是大家最熟悉的。玩的時候,在丟下骰子的那一刻,一定要豪氣干雲地喊一聲「西巴啦!」才是帥氣逼人的寶島「歐兜口」、正港男子漢。在那個年代,聽到「西巴啦」一喊,無論男女老少都會覺得格外親切。也因為大家對「西巴啦」的熟悉,五○年代知名糖果餅乾廠商掬水軒還販賣過包裝成骰子形狀的糖果,以「爭取兒童市場」,但後來相關當局怕小朋友養成賭博習慣,加以取締。

尪仔標

「尪仔標」是專屬於小孩的紙牌遊戲,只在小朋友間流行。圓圓的紙片上印著漫畫人物,或是冠有軍階的「牛上校」、「狗上尉」等動物圖案和數字,價格低廉、玩法多,風行一時。

不過,當局因為擔心孩童養成賭博陋習以及「對三軍將士有失崇敬」,通令各處嚴加取締這種印有動物軍階的尪仔標,慎重提防「教壞囝仔大小」。

男女老少都打牌

就打牌本身而言,打牌在臺灣人的文化中被視為一種娛樂,是一種消磨時間的消遣。日治時代的臺灣首富板橋林家,家大業大,光是傭人雜役就多達數十人。林家後代、知名文史學者林衡道回憶,他小時候住在福州時,家裡要是東家在打麻將,傭人就會趁東家不注意的時候打打四色牌。

搬回臺灣後,小孩子最流行的玩具則是手槍和紙牌,當時的紙牌上繪有日本當代和歷史人物的畫像,一毛錢就可以買一大疊,容易入手。也就是說,當年的男女老少都「打牌」,只是打的是不同的牌。

臺灣人到底有多愛玩牌?據歷史資料顯示,一九二八年,即使總督府課徵高額稅金,全臺仍狂賣一萬餘組四色牌,足見臺灣人喜愛玩牌的程度。

玩牌風氣盛行,但其中的麻將,若只是打打衛生麻將便罷,一不小心卻容易流於加入賭金籌碼的賭博行為,因此日治時代受新式教育的臺灣知識份子對麻將並沒有好印象,說那是「流行於『閒居為不善』的有產階級」,以及「一部分不長進的青年」極浪費時間的遊戲。日治時期第一個正式的臺灣人政黨「臺灣民眾黨」在一九二九年開黨員大會時,更有人提議禁止黨員打麻將。

從日治時代到戰後初期,有人積極地出書教人打麻將,有人呼朋引伴「揪團」打麻將,也有人力挽狂瀾、聲嘶力竭地呼籲不要打麻將,統統都反應了當年「麻雀亂舞」的盛況。

「飲酒打牌此其時」

在日治時代的日本人眼中,臺灣人平常就愛玩牌了,每逢過年或中秋等團圓節日,更是明目張膽地玩,不論男女老幼,總是三五成群在室內或路邊聚眾玩牌。當年某本教日本人講臺灣話的雜誌就寫:「若到正月,四界有看見人在賭博。」這句話若用臺灣話唸,還真是傳神。

到了五○年代,臺灣人玩最多牌的時間非農曆春節莫屬,一方面大多數的人終年忙於生計或操持家務,唯有春節期間是一年之間難得的連續假期,再加上經過一年的努力工作,在採辦年貨告一段落之後,手頭上多了一筆餘錢,小孩子也有壓歲錢,正好可以當作遊戲的籌碼。

除此之外,新年期間正值春寒料峭,除了到親戚朋友家走春,就是出嫁的女兒回娘家團聚,一大群親朋好友窩在溫暖的家裡,正好可以打打麻將、玩玩牌,既消磨時間,也能增加感情。

因此每逢過年,門外燃爆竹,屋內同樣霹靂啪啦,裡裡外外,鞭炮聲、洗牌聲、吆喝聲,不絕於耳。一九五六年的某位作者就以四短句描寫當年的「新春即景」:「舞獅弄龍慶新歲,細雨濛濛踏春樂,戲院門前長蛇陣,飲酒打牌此其時。」

「打牌班底」很重要

打麻將是四人成行的,其他的牌類遊戲也得要有「咖」才成得了局,所以「人」絕對是牌類遊戲的重點之一。

親戚朋友之間打點小牌,就算有籌碼,輸贏之間也只是無關生計痛癢的小數目,在物質條件難稱富足的年代裡,牌桌上的「咖」如果只是菜市場的婆婆媽媽,拿出來作為籌碼的加菜金又能有多少?因此,當打牌只是為了消磨時間、在枯燥平淡的生活中找點小刺激,那些不一定有錢但有超多時間的人,往往很容易成為牌桌上的班底。比如,丈夫成天在海上沉浮的討海人妻子,或是另一半長年獻身戎馬的軍人眷屬。

牌桌上相女婿

打牌靠的不只是運氣,有時候還得鬥智,使點小手段,有些人牌品不好,輸了就指天罵地或呼天搶地,硬要結束遊戲或硬要再玩一局的都大有人在。牌棋遊具進進出出,猜測與心計很容易讓人不知不覺玩得忘我,到了最後一刻,一翻兩瞪眼的瞬間輸贏立決,更是很多人不理智的開始。有人說「牌桌上相女婿」,從牌品看人品,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道理。

當時的報上刊過一篇文章,教人怎麼從打麻將牌來驗人品:「當機立斷型」是聽牌時信手拈來,充滿自信,這種人富判斷力,腦筋靈活,時時刻刻都在觀察週遭的人;「沉著型」的人打牌聚精會神,不埋怨別人,被搶碰不會生氣,被胡牌也不氣餒,這種人既沉著又有毅力;還有一種人拿到不好的牌就怨天尤人,出牌時把牌當成手榴彈亂拋,和這種牌品不好的人打牌,一局打下來就是索然無味,自討苦吃了。

名牌是吉祥物

一般來說,過年或忙餘打打牌純粹是好玩,並沒有嚴格的禁忌,但對於勝負得失心較重、或把打牌當作賭博的人,多少會在意禁忌,也會特別嚴格遵守能夠贏牌的「吉祥物」。

日治時代的家宅門口掛著刻有姓氏的名牌,民間流傳,若能偷到新搬來的家門名牌,則打牌必勝,結果許多新戶人家的名牌一再被偷,防不勝防。又或者有人相信,若敲下新墳的墓碑一角,放在懷中,或是偷拿女子圍在腹肚的帶子,也能夠無往不利。

到了五○年代,家家戶戶門口不再掛名牌了,女子也不穿日式服裝,但在意的人對於某些行為總自有一套解釋方式,視其為禁忌。

比如說,打牌者相當忌諱被人按著肩胛或踩踏座椅下的橫桿,認為那是打牌的氣勢被人壓住,會輸錢輸到「無法動彈」或「無法翻身」。也有人以過年時打牌的運氣為來年的吉凶之兆,贏錢代表新的一年財運亨通,輸錢當然就是口袋空空了。

玩牌或賭博?差很大!

在日治時代,未經許可製作或販賣牌類是要受刑責的,又因為遊戲牌類須課稅,牌類製造商往往盡可能地虛報製造數量,購買牌類的民眾也是私下低調進行,以致官方常常突擊檢查。

同樣的玩法,「玩牌」是消遣娛樂,「賭博」不只破財傷身,甚至會引來刑責。然而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早在日治時代對於兩種行為的認定即在法界引發不少爭議,官方認為臺灣人愛賭成性,三不五時就有人圍在路邊聚賭實在太難看,也擔心民眾沉迷玩牌會影響產業活動,因此警察抓聚賭時除了沒收賭具,還會把聚賭的人帶到派出所教訓一番。

雖然試圖分開「玩牌」與「賭博」,兩者間的爭議到了五○年代還是沒有明確的解決。民眾或許覺得小賭怡情,年節時親友間小玩兩把僅供娛樂,無涉賭博,但顯然官方對於逢年過節就三兩成群摸牌的情況很有點意見,過年前必定宣示「嚴禁聚賭」,除了要求地方警察加強勸導或取締,也希望民眾能利用連續假期走向戶外,不要把休閒時間全都用在打牌上。

只是,年節打牌幾乎已經是新年的全民運動之一,更大大增加了歡樂的氣氛,因此到處都是「衛生一番」。警方雖然身負取締重責,有時也會貼心地稍稍放寬認定標準,只要不深夜喧嘩滋擾鄰居,或是公然聚賭,警察大人並不會主動稽查。

一副牌中往往藏了好多東西,除了牌類遊戲表面上的輸贏勝負,把玩一副牌還可以看到一個人的智慧、人品,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有時候,在牌子的取捨間也能看到某種人情味,一種人際往來的酸甜苦辣。一副牌從最初的勝負爭奪到無形的人情交涉,勝負根本不是最重要的結果。五○年代的臺灣人,更不知道有多少是在牌桌上和親人完成了情感交流呢。

※ 本文摘自《沒有電視的年代:阿公阿嬤的生活娛樂史》,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