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告訴你,這班火車根本不會來。」
文/沙究
在我的家鄉,山巒起伏。窗前濃鬱樹蔭,淨潔的空氣,可以讓我酣睡整個下午,雞舍堆積的肥料,可以使番石榴垂垂青纍引來各色鳥類的啁啾;走出竹林外小徑,蝕壞兩顆門牙的嬸婆或許還在呼呼吆喝她晚起的孫子;那月色,撒在飛舞跤騰的禾稻;我們曾經合拳暗發誓言……帶著一身盛裝回去,我的父母會坐在曬穀場上和我一道喝茶;弟妹將圍攏過來,以稱羨的眼光要我講述都會的新鮮故事。許久以來,我幾乎淡忘了這些平凡卻熟悉的事物;晨間夢醒,即刻跑進盥洗室,洗刷滿嘴的穢臭,然後一天就在抖擻間不覺過去啦。
這就是我。買好車票,廁雜在噴水池前水泥階臺,成為人群互不相關的組合中的一員。
我所搭乘的火車,十分鐘後就要進站。走進車站,我的鞋跟在大理石磨石地磚蹬蹬響,兩排塑膠長椅候車的人紛紛望向我。不久前,我的女友和我代表公司參加總公司建廠十周年酒會,她狠狠瞪我一眼說:「少土,鞋底安鐵釘早就不流行啦。」當我們向總經理敬酒時,我逐漸接近的蹬蹬響,害得總經理夫人神經緊張地把酒濺了一地,低胸的白色禮服沾滿使她驚叫不已的污點。
我的蹬蹬響必然吵了許多人,連塑膠長椅最裡側的年輕孕婦,把睡在臂彎的小孩抱起來,小小頭顱貼靠她的胸前輕輕撫拍。
我站在候車室中央,拘謹自己的腳步,小心翼翼走到剪票口。隔著鋁製柵欄,已經有稀稀疏疏的幾個旅客在月臺候車。
剪票員拿起我的車票握在手中,另外一隻手的食指扣著中指一剪一剪,剪到我的領帶。使個臉色要我湊近,低聲說:「千萬不能傳揚出去,我只告訴你一個人,這班火車不會來啦,它在行駛途中出了大車禍。」
接著對我曖昧微笑。從我乘坐火車開始,像他這般會耍幽默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
「既然如此,為什麼照常剪乘客的票?」我覺得去貼他的心意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不能不剪,」他的微笑仍舊讓人莫辨真假:「站長和寫告示牌的同僚匆忙處理車禍去了,沒有將口令轉達給我,我無法越權向大家宣布消息。至於告訴你,也是剪了你的票以後才說的,我沒怠忽職守。」
「好啦,玩笑到此結束。」我拿回車票,端顏正色說:「告訴我,火車慢多少分鐘?」
「懷疑我說的話,對我是一種侮辱。」輕哼一聲,他轉過頭去整理手中的車票,這回我有些相信他的話啦。
「如果我繼續等下去,你認為什麼時候才有南下的火車?」
「站長剛走不久,還沒有車禍的確切消息,我想沒人能回答你的問題。」
月臺上和我同樣搭乘這班南下火車的人,依然站著等候火車駛來。他們比我幸運多啦,因為不知道,所以可以繼續等下去;我連等候的機會都沒有,只有我知道那班火車是不會在預定的時刻內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