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日本人稱銀杏為長壽樹？

文／李家萍

秋冬之交，天氣惱人，陰晴不定。感恩節前一天，焚風撲面，蒲草零亂，風急雲飛。簷下風鈴急響，遠處群犬狂吠，窗隙發出低沈的嗚咽聲，胡椒樹垂下的枝條急速晃動，一夜狂風，吹得戶外擺設東倒西歪。我一心掛念的是銀杏葉在勁風席捲下，是否安好？

家園植有二十株銀杏樹，屋前這棵，傲然特立，長得最俊逸，給庭園增添了幾許超塵脫俗的意味。時序入秋，銀杏葉從夏天的翠綠到半綠半黃，接著多數轉成淺黃，跟著是魅力獨特，燦爛奪目的金黃。站在樹下，看著冬陽從背後照射過來，爆裂出金色的光輝；正午的陽光從樹梢頭照下，葉片發出閃閃發亮的杏黃色彩；夕陽漸弱的薄暮時分，樹葉變成模模糊糊的芥末黃混著棕黃。一樹蒲扇形的銀杏葉令人迷戀，日落獨飛的一隻失群鳥，也被吸引過來，棲在枝頭，聲聲呼喚伙伴。

節氣到了「大雪」，南加州不下雪，畢竟是長日已盡，涼意襲人的冬季。銀杏金黃的落葉在空中旋轉飛舞，像一隻隻黃色的蝴蝶，撲著翅膀，鋪天蓋地似地翩翩落下。樹下的草地布滿一層層落葉，在風中翻滾，淡黃、淺金、微褐、深棕，遠遠望去是一整片明暗、深淺、濃淡、強弱不一的黃色地毯。看到此景，恨不得在這金碧輝煌的毯子上翻個跟斗。

這時，宋朝詩人葛紹體的詩句不禁脫口而出，「滿地翻黃銀杏葉，忽驚天地告成功。」日子一點一點地流逝，不知不覺，天地已經完成了一件美麗壯觀的作品。時光荏苒，等閒日月任西東，春夏已無影蹤，季節轉換成最後的秋冬。乾坤變了顏色，絢麗的金黃銀杏葉鋪蓋大地，大自然辛勞了一年，終於有成就，大功告成了！英文中的Grand Finale大概就是這樣了，像戲劇高潮的結局，如音樂華麗的終曲。

喜愛銀杏的歲月已久。剛進大學時，一群新鮮人往台灣溪頭跑，都是慕名銀杏森林而來。在此之前，沒有人見過銀杏，一看到本尊面目，高興地大呼小叫，在上百株銀杏林內繞來繞去。銀杏生長較慢，當年看到的樹齡大約不到半百，樹幹通直光潔，憑那架勢就知道將來是高大雄壯的嘉木美樹，可以預見一樹擎天的氣派。夏日的午後，幾個女孩小心翼翼地各撿起片片翠綠的銀杏葉，夾在書本裡帶回家，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小巧玲瓏的扇形葉片，中央有一道縫隙，把葉子對稱地分裂為二，到了葉柄處又合二為一，這種獨一無二的造形，非常奇特又優美。一八一五年，德國詩人也是哲學家的歌德首次見到銀杏，驚豔之下，深深愛上銀杏葉。他寫了一首浪漫的情詩〈銀杏〉，贈送給情人，紙上還貼了兩片銀杏葉，表達自己的情意。詩裡提到，銀杏葉給你一個祕密的啟示，它是在自己的體內一分為二，還是兩個生命合在一起。這個「一分為二」和「合二為一」的哲理涵義，令人深思。詩中「我是我，也是你和我」，又顯示出詩人的滿腔熱情。德國威瑪古城有一間銀杏博物館，德國人稱銀杏樹為歌德樹，紀念這段愛情故事。

我們知道銀杏樹長得緩慢，栽種的都是大約十歲左右的良種壯苗。它是雌雄異株的落葉喬木，土壤中性微酸，通風濕潤，陽光充足就可以。耐旱抗乾，忍受污染，還能淨化空氣，很適合栽種成行道樹。幾乎沒有病蟲害，不受病菌感染。如果生長環境長期高溫燥熱，它也會出現「假死」的現象。樹葉乾捲枯萎落下，減少水分蒸發，並且停止生長。家園裡有一棵就是如此，只好挖出來，換個位置重新種下，希望它能復甦，重新萌芽，不再裝死。一般栽種銀杏樹，最好在十月到十一月間，比較容易適應天候。

銀杏樹屬於裸子植物，相較於被子植物會開花結果，裸子植物沒有果實這個構造。銀杏沒有果子，而有種子。它的種子赤裸裸地著生在一根長柄上，形狀像小號的杏子，色白如銀，叫做「白果」。記載園圃的古書寫著，銀杏「公植而孫得食」，一個人栽種下銀杏樹，要等他變成了爺爺，他的孫子才能吃到銀杏樹結的白果。所以銀杏又名「公孫樹」。一般銀杏大約四十年以後才能大量結白果。

白果味道香甜，佐膳煮粥煲湯，滋味極佳。營養豐富，可以袪痰止咳，延緩衰老。新鮮白果從樹上剛剛採摘下來，有一股強烈的臭味。我們再三思量，一來要到白髮蒼蒼才等得到結白果，二來不想聞臭味，確定種的是雄株銀杏，不結白果。

南宋詩人陸游是美食家，又有雅興。冬夜友人來訪，青燈下燃爐烹茶，聽窗外雪落，談笑風生。他置辦了什麼待客呢？「猶能烹鴨腳」。如果以為詩人和朋友在啃滷鴨腳，那麼誤會可就大了。

銀杏樹葉頂端有個缺口，看起來就像鴨子的蹼掌，古人就叫它「鴨腳樹」。烹鴨腳就是烤白果。

另一位詩人楊萬里也懂得養生之道，他把白果深埋在炭灰中，用文火稍微炙烤一下，小苦微甘，味道最好，他說，「未必雞頭如鴨腳，不妨銀杏作金桃。」看來這些詩人都很會享受生活。

銀杏出現在地球上，最遠可以追溯到二億七千萬年前，可能比恐龍活躍在地球的時代還早。銀杏是唯一現存的物種，和它同門的其他所有物種都巳經滅絕，它仍然繁衍至今，所以被稱為植物界的活化石。一億五千萬年前的侏羅紀，是它的全盛期，遍布全地球，直到七百萬年前冰河時期，中歐和北美等地的銀杏全部絕跡，只有在中國華中地區存活了一種。現在世界各地的銀杏就是從中國傳出去的，包括一千三百年前唐朝的鑒真老和尚把銀杏種子帶到日本，廣為種植。如今東京街頭的行道樹多是銀杏，明治神宮外苑的銀杏大道，更帶來迷人的秋色。

到了日本的銀杏樹經歷過兩大考驗。一九二三年關東七．九級大地震，大火摧毀了很多建築，也燒掉了所有的樹木。幾個月以後，人們驚訝地發現，銀杏樹幹外表被燒焦，但內在的細胞還活著，終究還是浴火重生，奇蹟似地存活下來了。

同樣地，一九四五年，廣島原子彈爆炸，周圍的建築物夷為平地，植物都被毀滅。銀杏樹在方圓之內。當時是八月，銀杏葉一片青綠，爆炸的那一瞬間，火焰光芒巨響，枝幹燒毀，葉子全光，主幹焦灼。銀杏有驚人的能量和細胞纖維，深根蟠結，從地底吸取養分，分布全樹。第二年春天，幾棵銀杏樹又破土而出，開枝展葉，巍然屹立，生機再現。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可能也沒有預料到，銀杏在各種困境、巨大的壓力威脅，甚至強烈的輻射下，還是頂天立地生存下來。它強烈的生命力量，蓬勃旺盛，無與倫比。日本人稱銀杏為長壽樹，一方面是因為它在正常情況下可以活到一千歲以上，另一方面是它經得起千錘百鍊，有無比的耐力、活力和生命力。

為什麼銀杏樹會如此長壽？歲月無情，一路走來，凡是生物都會老化。科學研究，銀杏在生長過程中會產生抗氧化劑、抗菌劑、抗乾旱和抗壓力的物質，更神奇的是它的基因中沒有老化的自然程序，絕不會知道老之將至，就算樹齡增長，抗病抗菌能力也不會下降。對於銀杏而言，不老絕非傳奇。

古代詩人也認知到銀杏的長生不老，詩中說，「五百年間城郭改，空留鴨腳伴瓊花。」時光流逝，事事全非，銀杏還世世代代存活在那裡，不知已經是幾代同堂了。中國境內有很多千年以上的銀杏古樹，最老的一株在山東莒縣，高齡五千歲。

喜歡銀杏樹的親友不少。一到秋天，就聽說各種拜訪銀杏的計劃。有人要去銀杏之鄉，有人要看銀杏王國，有人想走銀杏大道，有人想踏上銀杏長廊，有的策劃攀爬銀杏山谷，有的安排拍攝銀杏古樹。菩提樹是佛教最重要的樹，只生長在熱帶地區，中國的古剎寺廟用銀杏代之，稱為聖樹，也是吸引遊客的景點。在這樹樹秋聲，山山寒色的季節，拜訪野生奇特的古銀杏群落，絕對是美妙的旅程。

我們不可能逐一探訪，只有自我安慰，手植銀杏漸高大，又何必出門賞金黃。

※ 本文摘自 《樹的夢想》，原篇名為〈公孫不老樹〉，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