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姑,妳會曉做酸筍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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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姑,妳會曉做酸筍某?」

文/朱美虹

姑姑開啟了我的發酵之路,可以說她就是我的釀造學導師。

一直住在家鄉的她,婚後都以種竹賣筍維生。種了六十幾年的竹子,姑姑對筍的了解比對自己還深。她說年輕時,半夜經常要去巡筍園,途中總會經過一大片墓園,一片黝黑中行經闃寂無人煙的墓地,驚嚇指數不下於看恐怖片,不但曾踢到過白骨,還看過森森鬼火。姑姑說,剛開始很害怕,但年復一年,半夜的墓園變成日常,漸漸地便不再害怕。

說來一派輕鬆,我卻從姑姑的話語裡感受到早年生活的辛苦與沉重。

姑姑是個樂天派,生活中許許多多的艱困、不如意,每每聽她談起,卻是那麼雲淡風輕。每到竹筍盛產時節,她總是在摩托車後加掛板車,拖著幾百斤的竹筍,趕在破曉前到大市場販賣。那嬌小的身軀載著比她重一、二十倍的竹筍,在天未亮透的路上奔馳,光是想像就替她捏一把冷汗。

但她總是眼睛發亮、笑笑地訴說那些彷彿是昨天才發生的往事。看到我如此專注投入傳統釀造,她總是不能理解,有時甚至勸退:「學這項無效啦!真艱苦啦!」但我們一起工作時,她對食物的尊重和認真心態,卻又那麼真誠,深深打動我。

一般來說,農民總是習慣把最好的農產品送到市場上換錢。姑姑卻相反,堅持最漂亮的筍,一定要留下來自己吃,她做的釀造加工品也一律用最好的材料。或許,這正是她經歷那麼多艱難歲月,還能保有樂觀、天真性格的原因吧!這一點讓我看到了食物療癒人心的微光。

姑姑其實很任性,只願意做自己喜歡的釀造。

有一次我問她:「阿姑,妳會曉做酸筍某?」

她揮揮手回:「阿嘿無效啦!哇無愛吃,做一擺了後,丟無愛閣做啊!」

這個萬能的姑姑,常常給出讓我傻眼的答案。

不過,身為筍農的姑姑,對竹筍鮮度的執著,已經來到無以復加的程度。每年竹筍大出時節,她會觀察筍園的狀況,前一天先預約我的時間,說明天早上有五支鮮筍可以「打」給我(筍子是用打的,不是摘的),她大概清晨六、七點會把筍打起來,限我一個小時內去拿(命令式口氣)。

記得某一回有事耽擱,去拿筍時已經是下午了,姑姑的臉色鐵青,彷彿我犯了滔天大罪,劈里啪啦唸了一大串,數落我為什麼沒準時到。我一頭霧水,心想有這麼嚴重嗎?待她恢復理智後,才開始解釋:「筍子打起來後,每一秒都在變『瓜』(纖維化),妳看都過了幾個小時了,快不能吃了(還是在生氣)。」後來,我慢慢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在食物最美好的時刻享用它,才是對它最大的敬意與歌頌。

宜蘭最大宗的筍當數麻竹筍,產季是冬天過後的初春,一路生產到秋季,這段時間來到宜蘭都有鮮筍可吃。我曾經問過宜蘭長輩:「為什麼宜蘭人不種現代人愛吃的綠竹筍呢?又嫩又可以做涼筍,還可以賣個好價錢。」老人家擺擺手告訴我,綠竹筍產季短,麻竹筍產季很長,雖然纖維比較粗,但是長得也比較大哦!「同樣一支筍,可以吃得比較飽喔!」套句現代人的話,就是性價比高啦!

再說,麻竹筍正當令的時候,口感跟水梨差不多,絕對不比綠竹筍差。加上麻竹筍個頭很大,吃不完還可以拿來加工,變成酸筍或是筍乾。姑姑說:「哩攏唔哉!酸筍炒肉絲擱炒一點辣椒有夠香啦!欸賽甲三碗公的飯捏!」意猶未盡,甚至當場教我怎麼做酸筍。

只見姑姑先把新鮮的筍殼一一剝去,切掉比較硬的部分,再切成絲或片狀。然後燒開一鍋滾水,將切好的筍絲(片)放入滾煮十分鐘,待筍絲熟透後撈起,放涼。另外再取一個乾淨的玻璃罐,把放涼的筍絲塞進罐子裡,加入一小匙鹽(不放也可以),再倒入乾淨的飲用水,充分淹過筍子。如此放在常溫下,大約四、五天酸筍就完成了。真是有夠簡單!

酸筍的味道聞起來有點像臭酸的筍子,偏偏炒起肉絲跟辣椒非常下飯,我以前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

姑姑不識字,跟著她學習,我不但學會各種釀造手藝,也學到很多人生哲學,在跟食物互動的過程中,我看見自己,也更懂得愛惜自己,在感謝天地萬物的同時,慢慢發現自己不僅僅是在做食物釀造,同時也在釀造自己的心靈啊!

※ 本文摘自 《田野裡的古早味》,原篇名為〈釀筍就是釀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