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獄的路，是由善意鋪成的

文／勞阿毛（勞志明）

客戶或朋友在做相對重要的決定時，偶爾會跑過來徵求我的意見。有些與生活相關，像是工作調整、子女上學或者婚姻等。當然，也有些類似創業投資或者重大專案的決策。我認為，這些人選擇來與我討論，也算對我的信任，無論這種信任是基於我的判斷還是我的立場和動機。

總之，我都認為這對我是種肯定，也熱心參與。

很多時候，人生中的煩惱其實是無解的，絕大多數可能就是為了傾訴一下。所以，這種情況相對比較簡單，自己的功用更像個樹洞。

當然，很多時候，人的困惑並非來自於認知，而是能力或者條件欠缺。比如，想買房子但沒錢，或是自己孩子的成績很差，為此很苦惱。這些都是沒有解決辦法的，除非給予行為上的實質幫助，單純的話語建議會顯得非常空洞。

有時，還真的有為了重要事件來找我商量的人，而這些問題又正好在我的專業領域範圍內。這種時候，就會讓我非常糾結，尤其是求助者的諮詢本身就帶有對答案傾向的訴求，內心希望我能夠再「加強」他的判斷。假如我內心持偏否定的意見，這時候就面臨著很大的困境，總感覺有些進退兩難。

當自己真的有解決問題的價值時，到底該如何面對呢？

在這種情況下，我通常都會問自己幾個問題。比如，對於自己的判斷是否有足夠的信心？對方接受建議，而調整決策的可能性大嗎？假設對方改變了主意，會不會因為後續沒有機會驗證結果而持續心有不甘？最後，對方不聽勸說最終失敗了，也客觀驗證我的判斷正確，這是否有正向意義？

簡而言之，你要選擇善意輸出還是免責？

其實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任，多數時候旁人意見很難左右大局。這個困境確實不好處理，要是不坦誠表達就有愧於別人的信任，但說出心裡話也沒什麼用。因為對自己有所要求，同時也對他人心存善念，情況才變得比較複雜。

這個世界有個規律，就是好人非常難做。西方也有類似的諺語，叫做：「通往地獄的路，是由善意鋪成的¹。」我們明知好人難做，卻很難放棄做個好人，所以我面對類似情形時，還是會給出相對真誠的建議。

比如，客觀分析利弊，並給出明確的傾向性觀點，同時表達尊重對方決定，不過度遊說。並且明確指出致命風險，提醒極端後果對方能否承受。另外，若堅持要做，後續遇到困難，希望對方能提出來，自己願意共同面對和解決。

有人說，那話都給你說就好了啊？其實不是，遵從自己的內心和對他人的善意，同時又能做到被人理解和認可，確實是種奢求。

當然，我希望他們聽從我客觀的分析，放棄或者改變自己的想法，但確實非常難。對多數人而言，只要還沒撞到南牆²，總會認為有機會。所以，我對自己的分析能改變對方這件事，確實不抱太多期望。

我這樣表達的結果，大部分都是對方繼續堅持自己的想法，或者會找更多人諮詢，最後選擇性接受那些自己內心傾向的答案。最好的結果當然是進展順利，證明我當初的疑慮是多餘的，而對方會慶幸沒有被我阻攔。但後續發展如果很困難，他肯定會很鬱悶，要麼感覺是我烏鴉嘴，要麼懊惱於自己的誤判。

總之，關鍵時刻提不同意見，不論能力高下、動機是否良善，註定沒有好結果。可能以後和很多人都不太好當朋友，包括客戶也是如此，大概從此要相忘於江湖。所以，能理解為什麼醫患關係通常都很緊張，原理大概也是如此。

有人問，就沒有那種人，他後續進展不順利時想起你的諄諄教誨，反而非常認可你的善意和判斷，非常後悔沒有聽取建議，往後把你視為人生的明燈嗎？

可以說，幾乎沒有這種人。就算他真的後悔到不行也不會感謝你，而是會埋怨你為什麼沒有拚命阻攔他。因為有這種能力的人，往往自身的判斷力很強，基本上不會來徵求我的意見。

所以，善意有價值，但回報率不高，這也是它的珍貴之處。

NOTE

1. 出自英國經濟學家、政治思想家弗雷德里希．海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原文：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2. 中國古代房屋一般坐北朝南，從大門進去後還會有一堵牆，就稱作南牆。從正門向外走時，必須避開南牆，否則會直接撞上。

※ 本文摘自 《假裝有趣》，原篇名為〈好人非常難做〉，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