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在山水墨畫中的鄉愁

文／高木森

趙孟頫的傳世名作中有一幅手卷名叫「鵲華秋色圖」，很多人曾聽過它的大名，在許多印刷品中也曾看過它倩影，到故宮參觀時可能也見到過它的芳蹤，但真正對它有深入瞭解的人可能不是很多。

此圖也經常在西方出版的中國藝術書籍中出現，而且有美國教授李鑄晉先生為之寫了一本巨著。然而儘管它在過去二十年間已有那麼多的討論和研究，其中一項秘密還是很少人知道。所以我想利用這個機會把它提出來加以分析研究，讀者下次再去故宮，如果看到這一幅畫，不妨多留意一下。

這幅不太長的紙本橫披畫著兩座離得遠遠的孤立山峰，而且一尖一圓，形成有趣的對比。在觀者右邊的尖峰是為華不注山，左邊的圓峰為鵲山。二山之間有溪流沼地，並有秋林葦草、屋舍竹籬、羊隻數點，並有漁舟蕩漾其間，或灑網或撐篙，一片自然寧靜。畫家不強調景物的合理透視、比例，也不加強畫面的深度。

譬如房屋看來像是畫個樣子，有些撐船的人看起來與船差不多大，在構圖上他使平地從下方一直延伸到畫面上半，以減低畫面的空間深度。在用筆方面，畫家用半乾之筆皴擦，再加赭石設色，兩座山峰用少許石青加重，筆調溫潤，設色古雅。全畫渾然有秋意，為趙孟頫的代表作之一。顯然這種有點「超現實」的手法，是詩意重於寫實。易言之，畫家只是借用鵲華秋色來展現他的秋思。

所以所思為何，便是自古以來觀者所努力探索的要點。這裡我們會發現圖中二峰獨立，遠遠相對；樹幹粗短，有拙趣。山樹沒有明顯的動感或複雜的交疊穿插，是寧靜，也是冷寂。所以我們可以說他有意地製造一種孤寂感。虞集稱此中便是一個「愁」字。

趙孟頫既為元朝大官，出為縣令又有何愁？俗語云：「詩人不可無愁。」趙氏是個詩人，他必也見景生愁。首先，他想起老友周密。周氏本山東濟南人，四代寄居江南，未聞鄉音已久，今將見面為說鄉情，心想周密必然「鄉愁」頓起。

當然一個詩人或一個畫家要能深入地表現出令人感動的愁，他必須心中也有一段愁。在趙氏本人來說，他是不乏愁滋味的。尤其入秋之際，獨在異鄉為異客，「鄉愁」必油然而生。再者他出仕元廷，心中背負著「背叛家族、出賣民族」的罪名，眼看著許多舊友背己而去，自己在宮中雖然榮登高位，卻也不少呲言。這裡有一些詩句表達了他出仕的心情：

一片瀟湘落筆端，騷人千古帶愁看；不堪秋入楓林港，雨闊煙深夜釣寒。（題「瀟湘煙雨圖」，見韋居安《梅磵詩話卷上》）

區區情事，吾師所深悉，政擬卜築溪上，以為終老之計，而情願未遂，極令人徬徨。（〈南谷詩二帖〉：「總角之交南谷真人杜道堅」，見汪砢玉《珊瑚網》卷九）

木蘭為舟兮，桂為檝，渺渺余懷兮風一葉。扁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題「洞庭東山圖」）

也就是因為趙氏有此愁滋味，他畫中的愁也就更為深刻感人。有關這幅畫的成就，明末董其昌稱它兼得王維、董源之妙：

吳興此圖兼有右丞、北苑二家畫法。有唐人之致，去其纖；有北宋之雄，去其獷。故曰師法舍短，亦如書家。以肖似古人不能變體為書奴也。

今畫後猶有十五段題跋，都是對趙孟頫的成就稱讚有加。畫上有趙氏自跋云：

公瑾父，齊人也。余通守齊州，罷官來歸，為公瑾父說齊之山川，獨華不注最知名，見于左氏，而其狀又峻峭特立，有足奇者，乃為作此圖，其東則鵲山也，命之曰鵲華秋色云。元貞元年十有二月，吳興趙孟頫製。

據此跋，本圖是趙氏在一二九五年年底自濟南回吳興，為造訪老前輩周密而作的見面禮。畫中的景色是周氏祖籍的名山。按周密是《齊東野語》一書的作者。他自己說：「我自實其為齊非也；然客謂我非齊，亦非也。我家中丞公實自齊遷吳，及今四世，于吳為家。先公嘗言，我雖居吳，心未嘗一飯不在齊也。豈其子孫，而遂忘齊哉……。」從戴表元為《齊東野語》所作的序，我們知道周密一生未到過濟南。所以趙孟頫特地為他畫了濟南名山，並為之「說齊之山川」。

不過此跋中有一個引起爭議的地方：「其東則鵲山也。」這個問題最先由乾隆皇帝發現。今圖上有乾隆御題：

鵲華二山，按輿志諸書所載，夙稱名勝。向得趙孟頫是圖，珍為秘寶……今年二月東巡狩，謁闕里，祀岱宗，禮成，旋蹕濟陽，周鑒城堞，望東北隅諸山，諧之守土大吏，乃悉此頂高且銳者為華不注，迤西頂平以厚者為鵲山，向固未之知也……但吳興自記云，東為鵲山。今考志乘，參以目睹，知其在華西。豈一時筆誤歟。

今人丁羲元舉出六項理由說明此「鵲華秋色圖」為偽托，並非趙氏真跡。丁氏所舉理由歸納如下：

既言「公瑾父，齊人也」，自無需趙孟頫來述說齊之山川，而且以晚輩為長輩說其故鄉風物乃屬不敬。
元世祖至元二十九年(1292)，趙孟頫自集賢學士出為同知濟南路總管府事，成宗元貞元年(1295)，應詔由濟南進京修《世祖實錄》，將入史院，以病辭，同年八月歸吳興。此時趙未罷官，不得自稱「罷官」。
趙跋「文句錯亂」，將「其東則鵲山也」一句插於「乃作此圖」與「命之曰鵲華秋色云」之間，實覺有不倫不類之處。
既然是為周密作此圖，那麼按照常情，也按照趙孟頫之題畫慣例，款題只要寫：「元貞元年十有二月為公瑾父作鵲華秋色圖，子昂。」即可。而且宜用「子昂」，不應用「吳興趙孟頫」這般分疏生硬。
此畫卷中趙孟頫的書法「少神而乏古意」「迥異於趙孟頫的真筆」。
趙氏在濟南有三四年的時間，對濟南的山水知之甚詳，不應有誤。一時筆誤也很容易改正。

以上諸點皆經趙志誠在〈趙孟頫鵲華秋色圖卷新考辨證〉一文加以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