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再譯《吉姆爺》

文/張瓊惠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文學院副院長)

願意翻譯一部已經有中文譯本的作品,譯者無疑是勇敢的。「再譯」 的出現,往往說明了幾個重要的事實。首先,該作品必定是經典,如此才有再譯的價值。其次,現有的譯本可能在相當程度上需要修飾、修檢、或修正,因此才有再譯的意義。

此外,因為讀者已有早期的譯本可為比對,新譯本往往承載更多期待。例如,若舊譯本的語言已顯過時、不符合當代讀者的閱讀習慣,新譯本是否能更貼近現代語境?早期譯本可能因為政治、宗教因素,或單純的疏忽,出現漏譯、誤譯的情況,新譯本是否能提供更忠實、精確的詮釋?隨著時代變遷、觀念演進,新譯本是否能調整過時的文化參照,並謹慎處理書中可能帶有偏見的意識形態?同時,隨著學術研究的進展及累積,新譯本是否能啟發更深入、甚至是不同的文化理解?

這些挑戰,使得「再譯」不僅是一項翻譯工作,更是一場與文本、語言、歷史和文化的深刻對話。因為以上種種期待,再譯其實讓譯者增添許多額外的壓力。

波蘭裔英國作家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吉姆爺》,憑藉其多元敘述視角、非線性的時間結構、以及內涵的曖昧與弔詭性,奠定了這部小說在英國文學現代主義中的先驅地位。自1934年起,多位譯者前仆後繼,陸續推出中譯本,進一步印證了這部作品的經典價值。若要評估新譯本是否達到上述期許,或許可以挑選特定段落進行比對,以觀察其對文本的詮釋與轉化。

書中第十三章,敘事者馬洛船長感嘆吉姆的境遇,他說:

It’s extraordinary how we go through life with eyes half shut, with dull ears, with dormant thoughts. Perhaps it’s just as well; and it may be that it is this very dullness that makes life to the incalculable majority so supportable and so welcome. Nevertheless, there can be but few of us who had never known one of these rare moments of awakening when we see, hear, understand ever so much—everything—in a flash—before we fall back again into our agreeable somnolence.

不同譯本譯文如下:

(1934年梁遇春、袁家驊譯)我們向來總是不聰不明,做夢也似地過日子,說也奇怪,居然能夠度過一生。也許我們倒應該這樣過活,天下數不盡的大多數人會覺得活在世上都還不壞,而且情願活下去,恐怕也是因為他們是這麼糊塗罷。可是,我們大概都免不了有時會忽然覺醒過來,那時在一剎那裡我們看到、聽見、了解許多東西——幾乎是世界上一切東西——然後又回到安逸的睡眠狀態裡頭去了。

(1993年陳蒼多譯)我們以半閉的眼睛、遲鈍的耳朵、冬眠的思想經歷生活,這是很不尋常的。可能這並沒有什麼不對,而可能,就是這種遲鈍使得生活對於無數的人而言顯得可以忍受而受歡迎。無論如何,可能很少人不曾經歷過一種稀奇的驚醒時刻:就在我們看、聽以及了解很多——一切——的一閃之間——在我們再度陷入愉快的瞌睡狀態之前。

(1999年蒲隆譯)我們怎麼閉目塞聽、昏昏沉沉地過完一生,真是不可思議。也許這樣倒好:也許正是這種昏昏沉沉使不可勝數的大多數人感到人生尚可容忍,倒也快活。然而,我們當中只有少數人卻永遠沒有經歷過這難得一見的清醒時刻,那時候我們目睹耳聞、心領神會了那麼多——一切事物——電光一閃似的——然後又陷入我們感到愜意的昏睡中去了。

(2004年熊蕾譯)我們半閉著眼睛,有耳不聞,有腦不思地生活著,這太奇怪了。也許這並沒什麼不好;可能正是這種乏味,才使生活對數不清的大多數人來說這麼有過頭,這麼受歡迎。儘管如此,我們當中可能很少有人從來沒有經過一次這樣難得的時刻,即我們看到,聽到,明白了這麼多——一切——在稍縱即逝的片刻——然後我們又回到我們那欣欣然的昏昏然之中。

(2023年陳錦慧譯)說來奇妙,我們走在人生路上總是半閉著眼睛,半摀著耳朵,連腦子都懶得動。或許這樣也好,也許正因為這份遲鈍,絕大多數人才會覺得生命還能忍受,還算愉快。然而,我們之中只有極少數人沒有過那種難得的醒覺時刻,那時我們會在剎那間看見、聽見、領悟許多事……所有事,而後心滿意足地繼續昏睡。

另有張向陽於1995年、王占京於2000年出版的譯本,因是改寫的簡要版,先不在此討論。這一段光是extraordinary一字的翻譯便各有不同,早期的版本多採用較為中性的表達,如「說也奇怪」、「不可思議」等等,而2023年的譯本則是用較為正向的詮釋,譯為「說來奇妙」。這其中決定我們如何用字遣詞的因素當然應該是原著所要傳達的語境與意涵。

《吉姆爺》整部小說圍繞著主人翁吉姆如何挽回自身榮譽,終其一生試圖彌補過往的錯誤,尋求贖罪的機會。他的行為與選擇,功與過、是與非,皆充滿矛盾與衝突。因此,在這個段落中,敘事語氣顯得吞吞吐吐、一點也不乾脆,頻繁使用 perhaps、may be、can be but 等詞,並夾雜多個否定詞,如 nevertheless、few、never、rare等等,透露出一種勉強、無奈、不得不接受的人生體悟。正因如此,敘事者才會認為對生活「不須過於敏感」的心態或許「沒什麼不好」,但這種態度是否真能稱得上「奇妙」,則有商榷的餘地。

此外,段落最後的 our agreeable somnolence 也是一大翻譯挑戰。Agreeable 若直譯,容易變成「愉快的」,但它的原義是描述一種合適的、相符的、穩當的、般配的、心安理得的狀態。而 somnolence 則呼應開頭提及的 dormant thoughts(沉睡的思緒),因此,譯者可以考量如何在翻譯中使這兩個詞相互呼應,保持語境的內在邏輯與韻味。

隨著學術研究的累積與資訊量的增加,許多經典譯著如今都附帶詳細的譯註,以幫助讀者理解文本。然而,《吉姆爺》中有一個細微但極具意義的地方,目前尚未有譯者特別標註──即小說主人翁的正式姓名。小說中的主角被稱為「吉姆」(Jim),但在法庭判決時,我們才得知他的正式名字是「詹姆士」(James,或譯為詹姆斯),而他的姓則自始至終未被揭露。

熟悉英文的人知道,Jim 是 James的暱稱,是較為親切、非正式的用法。但作者讓主角從「詹姆士」變為「吉姆」,顯然別具用意。一方面,如同「吉姆爺」聽起來不如「詹姆爺」來得高貴,人們對他的尊敬其實也帶有保留;另一方面,姓名對康拉德而言一直是極為重要的象徵。

作為波蘭裔英國作家,他的原名是 Józef Teodor Konrad Korzeniowski,歸化英國之後,他僅保留了名中的 Józef Konrad,而刪去了原有的姓 Korzeniowski。康拉德成長於俄國統治下的波蘭,他的出生地今日位於烏克蘭(當時屬於波蘭)。他的父親是一位鼓吹波蘭獨立的革命家,而他卻由主張效忠沙皇、反對革命的舅父撫養長大,這樣的背景使得他的政治意識充滿矛盾與張力。

資深翻譯家陳蒼多先生在其翻譯的《吉姆爺》中,以生動的筆觸介紹了康拉德的生平,並特別提及「康拉德」這個名字對波蘭人的特殊意義──因為這正是一位家喻戶曉的抗俄英雄的名字。與康拉德一樣,吉姆也是「有名無姓」,但兩者都展現了唾棄邪惡、追求榮耀的英雄特質。

陳蒼多先生曾說:「我通常是在翻譯中閱讀,或是,我是用翻譯取代閱讀,當然會同時享有翻譯與閱讀的樂趣。單就翻譯的樂趣而言,當我發現,同一篇(部)作品我的翻譯不如別人,我會深自檢討自己技不如人,以求進步,反之,如果我發現別人的翻譯不如我或有誤,我會暗中竊喜。」

2023年,康拉德逝世九十九年後,陳錦慧翻譯的《吉姆爺》堂堂問世,其譯文生動精練、佳句頻現,不僅是對這位偉大作家的致敬,也是讓《吉姆爺》這部經典再次為大眾所看見!

本文摘自《吉姆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