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葉梓誦《斷層路徑》——通過思辨的自我療癒

文/楊慧儀(香港浸會大學翻譯、傳譯及跨文化研究系副教授)

很久很久以前,剛受到追念的詹明信(Fredric Jameson)讓魯迅以國族寓言的姿態示於讀者目前,展開所謂第一世界與所謂第三世界一場關於表徵(representation)的論爭;爭論的一個核心,就是能否該對「第三世界」文學作出統一而必定是簡單化的閱讀。

我常生疑竇:假如撇開「一」「三」互隔的權力拉鋸,詹明信式對地區文學的統一閱讀,是否可以訴諸更親民的「時代精神」一語而為人所接受?又如果言者詹明信並非高富白名教授,而是「第三世界」內部聲音,那是否就不至於冒犯;也許如何離章的武斷,都可以「作者已死」開脫?

作為一個香港讀者,閱讀葉梓誦的《斷層路徑》,我的確不斷徘徊在喜遇知音的安慰與害怕誤會的自我懷疑之間,到底,閱讀和詮釋都是由讀者負上全責的事情。

《斷層路徑》以悼亡開始。首兩篇是作者的小狗(名叫大師)去世後,作者訴說怎樣面對死者離去在未亡人心上鑿下的窟窿。緊隨的書信體文章,是作者寫給分手戀人F(真實或虛構)多篇沒有寄出的情書,起初幾篇是對於過去的懷想和思考,巧妙的是幾篇之後,仍然是寫給F未寄的情信,但從對過去事情的回憶—例如F喜歡的作者—把主題往文學、流行音樂、電影、文化理論等方向發展開去。

書的後半部分採取更直接的書評影評文體,不過牽涉的作品,無論是濱口龍介的電影《在車上》(ドライブ・マイ・カー)或是麥卡錫(Tom McCarthy)的小說《殘餘地帶》(Remainder),均是有關逝去以及過去和未來之不可掌握,也離不開悼亡的主題,悵欷的氣氛始終縈繞。

2019年至今,香港人失去了很多。五年以來明天、明天又明天的喧鬧騷動,在頭盔、口罩、催淚彈等意符(signifier)之上,已經覆蓋了一層又一層沉濁的話語。慣性依賴歷史感的人類,要是無法彌觸過去,也就很難想像將來。最少,須得正視這喪送之痛,但眾所週知,香港正處於失語的狀態,難得的是《斷層路徑》似乎找到了一種寫法,在此無路的斷層,上下索尋。

《斷層路徑》裏,無論是對亡犬和戀人的緬懷,或對時間、生活、文藝的感受,都寫得非常濃郁,但卻不是泛溢以情感,而是借用理論概念來循尋心之所往。書裏幾乎每一篇文章的主體都不離文化理論概念,以此探討作者感受到的某種狀態、觀察到的某些現象。

這些文章應用概念的目的,不在於解釋現狀,而是為了捕捉一瞬即逝的經驗、不經意間容易忽略的體驗、與小說和電影交會一刻而動之念,文中的理論概念為這些剎那提供骨架和脈絡,使之成形。例如引用邦弗尼斯特對人稱代名詞的理論,強調「你」和「我」是話語位置,因此,「無論是自己,抑或念著的你,都只能在詩裡,只能在我向你喃喃而念的時候,才有了最微小卻不可撼動的存在」(第60頁)。

在《斷層路徑》裏,理論概念並不是冰冷的、外在的工具;相反,它是思考者自我的框架。在悼亡的歲月,要抗拒浩瀚的憂鬱,不被吞噬,理論概念正好幫助拉開一個距離,再構築起思考的路徑,不是往外求的棧道,而是通往心靈的道途。清心而達智並非必然,《斷層路徑》走的是從智觀心之途。

也正因此,《斷層路徑》全書隱隱有種內向的壓力,令人想起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橡皮頭》(Eraserhead)。(又一位剛逝者讓人意難平。)悼念小狗、思念故人、自我思辨,固然是內向的;此外,在全書六個地方插入幕間休息(intermission),紀錄作者乘搭小巴(小型公車)路上所想,雖然有對旅程的現實描寫,卻沒有打破內向的整體氣氛,因為描寫重點並非旅程現實,而是因而啟動作者的思考。因此,看來要打破內向佈局的外延,竟又回轉朝內繼續探索,全書的格局,始終保持。

《斷層路徑》是一段內向的旅程,同時也是一個通過思辨而自我療癒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