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關於人性的終極思辨──《銀翼殺手》

文／Gill

《銀翼殺手》作者菲利普以精湛的敘事能力，描繪出一個關於人與仿生人的故事。在灰濛濛的頹廢地球上，大多數的動物早已滅絕，因此任何活著的動物都成為珍貴的遺產。除了因為自身的稀少性而成為區分階級的標誌外，動物的重要性在於能夠體現人類的同情能力。這種共感能力正是主角狄卡德用來區分人類和仿生人的標準，然而在人機界線逐漸模糊的時代，這套共感測驗真的能清楚分辨人類和仿生人嗎？

本書原文的書名宛如是某日浮現在狄卡德腦海裡的疑問，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仿生人會嚮往擁有電子羊嗎？這牽涉到仿生人是否擁有同情的能力，這個能力正是書中用來辨別仿生人的指標。它們沒有這種能力，因此無法體驗共鳴箱帶來的經驗，也無法理解為何摩瑟在被證明為冒牌貨後還能繼續存在。弔詭的是，它們對於仿生人同伴卻有真實的情感和愛。究竟仿生人有沒有共感能力呢？書中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或許仿生人只對特定的人事物有共鳴吧。那殺死仿生人是否符合道德？這是作者拋出的一個兩難的困境。人類跟仿生人最大的差異在於不只能夠同情同類，也能同情其他動物，甚至是人造的人/動物。因為即使是人造的東西也有其生命，儘管微不足道，但卻真真實實的存在。任何了悟這件事的人，都能成為摩瑟。這是摩瑟教能繼續存在的原因，也是書中最有人性的地方—儘管摩瑟是虛假的，然而人們在使用共鳴箱時獲得的感受是真實的。這種感受如同人看見活蹦亂跳的動物時油然而生的感動，即使那個動物是電子的。當我們（人類）賦予某件事物意義後，它便會真實的存在於我們心中，無論它本質的真偽。每個曾經有過的想法都是真的，對電動生物的同情、三更半夜的夢境、堅定虔誠的信仰都是真實的。

除了人機的論辯外，書中的摩瑟教也為本書增添一絲神秘主義的色彩。本書瀰漫著一種悲觀的末日氛圍，如伊西多爾所言，世界萬物終會被廢渣吞噬，連仿生人也不例外，所有事物皆歸於虛無，只有摩瑟能夠永遠存在。有些評論認為這是菲利普對未來的悲觀預言，萬物終將走向滅亡。但是筆者覺得，在這陰鬱冰冷的故事中，仍透露出一絲淺淺的希望。如前所述，摩瑟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只要能夠領悟箇中之道，人人皆能成為摩瑟，就像狄卡德一樣。換言之，人類有機會能夠逃避滅亡的命運—只要能保有自身的共感能力，同情萬物，便能和摩瑟結合，成為不朽的存在。對照本書早期版本收錄的葉慈的詩句，或許更能理解。這大概是作者在絕望中留下的最後一絲溫柔：在塵世崩潰後，我依然能夠看見和摩瑟結合後的人類行於靈魂根源的真實，世界永恆的原點。

雖然相較電影而言，《銀翼殺手》原作的知名度似乎較低，但本書峰迴路轉的劇情、緊繃神秘的氛圍，毫無疑問是科幻小說中必讀的經典，也是超越了時間和空間，走在時代前面的傑作。菲利普在這個曲折的故事中，以獨特的眼光替未來寫下預言。在科技日益發達、AI逐漸成為新常態的現代，似乎是重讀這本出版超過半世紀的小說的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