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通常譯完一遍之後要從頭再來一遍。」專訪《時光庇護所》譯者李靜宜
文/犁客
「我通常會把結尾留在最後;」李靜宜表示,接到翻譯委託時,自己不會先讀完全書才決定是否接案、開始翻譯時也不會先把整本書讀完,因為,「這樣,我自己就會有動力因為想知道結局所以一直譯下去。很自虐的方式,我覺得這招對我很有用。」
李靜宜是「東美出版」總編輯,也是得獎譯者,譯作跨度極大,從暢銷書《追風箏的孩子》到她自己鍾愛的「芮尼克探案」系列,從文學作品《那不勒斯故事》到間諜小說大師勒卡雷的類型經典──別的不提,像勒卡雷那種從句構到情節都很複雜的作品,怎麼會答應翻譯委託?
「那是被騙了;當時共和國集團發行人郭重興先生和我聊到勒卡雷,我很久之前讀過一本,可是讀不懂,就丟開了,後來想想那時讀到的可能是刪節過的版本。郭先生送了書給我,我讀了覺得很喜歡,但沒想到那麼難譯。」李靜宜笑著說,「所以才說是被騙了嘛,因為我後來聽說郭先生的譯案發不出去,很多人拒絕了,因為太難譯了,花一樣的時間,可以去處理更多譯案。」
戲稱是「被騙」,但或許也有某種「注定」;「我很少看電視,那天就剛好開了電視,看到一部電影,好像叫《驚爆危機》。」李靜宜說,「一開始有人開著一輛車穿過貧民區,然後出現一棟非常漂亮的西班牙式建築,大門打開裡面有一個噴水池,旁邊有很多白鷺鷥走來走去,我突然想到:這地方我去過,印象很深。我趕快去查這電影到底是什麼,發現它改編自勒卡雷的《巴拿馬裁縫》。我想:哇,早上才聽到勒卡雷,還來不及看他的書,就先看到電影,這是什麼緣分?」
電影書那棟讓李靜宜印象深刻的建築,是巴拿馬的總統府──李靜宜念的是國際關係,從前因工作之故到訪過多個國家;這樣的背景,在譯《時光庇護所》時,也發揮了作用。
剛開始是一種磨合
《時光庇護所》是保加利亞作家吉奧基.戈斯波丁諾夫拿下2023年「國際布克獎」的小說,也是第一本榮獲該獎項的保加利亞小說;這本書的英譯書名《Time Shelter》,看起來彷彿是個療癒溫暖的故事,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我不會先讀完整本書再決定要不要譯──通常是讀前面一部分,再找相關書評、看看作者還寫過哪些書、有沒有接受採訪⋯⋯其實一開始做翻譯時,有時候也沒有想得很清楚,就看前面覺得好像很有趣就決定接案,難免會踩雷,不過現在這種情況很少了。」李靜宜說,「一方面是我運氣很好,另一方面是我能翻譯的時間比較少,所以如果不是編輯覺得很值得等的書,大概不大會來找我,等於是他們先幫我篩選過了。」
對《時光庇護所》的編輯而言,等待李靜宜的時間肯定是必要的,因為這本書裡需要妥適使用文字的「金句」非常多。「我覺得每個作者的風格都不一樣,那些特色在翻譯的時候很難完全中文化,例如很多原文的倒裝句是必要的,因為他要把一個重要的東西留在後面講才會震撼,所以翻譯的時候,要思考怎麼樣呈現出相同的力道。」李靜宜說,「我也沒有什麼科學化、系統化的分析方式,翻譯到現在,我也不敢講說我每次選擇的譯法都是對的,但我都盡量希望去理解這個作者這樣寫,除了表面上這個句子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用意,盡量去貼近他的想法。」
這類別具深意的安排有時不會在一個句子或一個段落裡馬上出現,「我通常譯完一遍之後要從頭再來一遍。」李靜宜說,「而且這本書的寫法不是一個完全連貫的時間線,一直不停地跳,翻的時候我得花更多時間去調整,因為讀到後面的時候可能會發現這樣的譯法不對、或不夠好,因為它有個呼應,所以要再回去修正。我覺得其實譯的時候都是這樣,剛開始是一種磨合,前面一大部分大概都在磨合,會有很多不管是錯誤、或者是你覺得不夠完美的地方;到了後面你對這作者的特色該怎麼表現、文字的掌握抓得比較深入了,一定要回過頭來,全部再順一遍。」
《時光庇護所》的諸多金句因此在中譯版本裡熠熠閃亮,而這故事裡關於歐洲各國特色與關係的嘲諷和反省,則有賴李靜宜的「國際關係」專業加以掌握。
註釋不可能這麼做
《時光庇護所》的故事裡,有個醫師設計了「往日診所」,在不同房間或不同樓層重現不同年代,安置有阿茲海默相關症狀的病患;這套療法的成效廣獲肯定,那麼可不可以把一整個地區鎖定在特定年代?甚至把區域繼續擴大⋯⋯
「我經常抱怨說大家都忘記我有國際關係的背景;」李靜宜說,「其實很多小說可以讀到國際關係的東西,大多是比較零碎的、背景式的,但《時光庇護所》比較特別,國際關係的部分其實很多、涉及戰爭的份量也很大。特別是我們這一代念國際關係的人,剛好經歷了冷戰末期到結束、那個變動非常劇烈的時代,但我們所有對於國際的觀察,都是站在西方的、從西方的角度去看世界局勢,而這個作者是保加利亞人,能讓我從東歐國家的人民角度看國際社會,對我來說很有趣。」
因為「國際關係」的學術背景,《時光庇護所》講到冷戰時期的歐洲、高棉和越南等亞洲國家在20世紀的戰亂等等歷史時,李靜宜有辦法做比較適合讀者的處理。「那些當然可以查資料,一查就是一大堆,像中越戰爭有非常多可以講的東西,但你得把它濃縮起來,總不能超過三、四百字、跨好幾頁這樣,註釋不可能這麼做;」李靜宜說,「我的背景可能就能幫得上忙,知道哪些是該讓讀者知道的重點。」
很喜歡他寫的很多句子
《時光庇護所》一方面補充嶄新視角,一方面透過情節重新審視歐洲國家及國際關係,「我很喜歡他寫的很多句子,例如『不幸既是有些國家唯一擁有的財富──悲傷的原油是他們唯一取之不竭的資源──那又何必捨棄不幸呢?他們知道你挖得越深,就能開鑿出來越多。國家的不幸永無止盡開發』還有『沒有任何國家願意捨棄他們的不幸』;」李靜宜說,「歷史記錄的通常是不幸的事,而你要號召你的國民去為某個目的奮鬥的時候,你會把那些歷史上的不幸拿出來講。我以前沒這麼想過,讀到的時候覺得蠻有道理的。」
而且,李靜宜提到的這個篇章,開頭就刻意向《安娜.卡列妮娜》致敬:「幸福的國家都一個樣,不幸的國家則有各自迥異的不幸,就像有人寫過的。」
「因為作者是個東歐人,我覺得感觸一定特別深刻,東歐在戰後整個世界一分為二、完全分成截然對立的兩方,大概是世界上第一次有地方遇上這種情況。他們沒有選擇,就成為東歐集團的一員,進入共黨統治的計劃經濟社會;」李靜宜說,「以現在的角度去看冷戰時期的種種,發現它不只是政治上的對抗、經濟上的分裂,甚至是各種生活層面的對立,那樣的人民生活其實很困難,但他寫起來好像很有趣。」
是的。出乎意料的情節轉折、諷刺的觀察視角,以及時而黑色幽默、時而精準深刻的字句,都是《時光庇護所》吸引人的特色,而且,這個故事的結局,的確出乎李靜宜的意料──也就是說,她維持自己翻譯進度的方法,在這次譯案裡發揮了極佳的效果。《時光庇護所》是本兼具驚喜與文學高度的小說,而合適的譯者,會讓它在翻譯之後仍然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