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樟樹與小樟樹的森林對話
文/張友漁
午後,陽光雖然炙熱,但是徐徐涼風穿梭在山林裡,吹趕了些許的暑氣,老樟樹在和風的吹拂下,沈沈睡去。
「老爺爺,老爺爺,我聽見人的腳步聲,有人要來砍伐樟樹了,你快醒來。」小樟樹驚慌的大叫。
老樟樹睜開眼睛,看看身旁的小樟樹,這個小傢伙,自從告訴他樟樹熬煮成樟腦的歷史之後,他成天就這樣緊張兮兮的。
「那是風聲。現在樟腦製品都被各式各樣的化學製品取代了,沒有人要從事熬腦這樣的行業了,所以,你不用太擔心了。」老樟樹說。
「真的是風聲喔!」小樟樹仔細聆聽之後,不好意思的說:「老爺爺,你再說一次那個老掉牙的故事給我聽,好不好?」
小樟樹想從不斷地聽樟腦的故事當中,確定人類是不會來了。彷彿每聽一次,心中就能更篤定一般。這點,老樟樹是明白的,凡是在那段滄桑歷史中生存下來的樟樹,都有同樣的心情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囉!不知道是誰發現樟樹有這麼多的用處?在石油的分餾技術尚未開發之前,樟腦可是工業上很重要的一種原料,樟樹蒸餾結晶後,和石灰加熱精製成有機化合物,變成白色粉末,可作為驅蟲劑,也可以製成無煙火藥。合成樟腦則於1896年已松節油製造成功,松節油取自松樹,從松柏的油樹脂其娶得精油。除了這些功能之外,樟樹也是一種軍工料,是製船的好材料。」老樟樹像一個學識淵博的學者,對小樟樹分析樟腦的功用。
「人類真是一種聰明的動物,居然會發覺藏在我們樹幹裡的祕密。」小樟樹覺得不可思議。
「祕密是藏不住的,我們隨時隨地散發出去的味道,怎麼能瞞得住人類的鼻子呢!」老樟樹說。
「當台灣的樟腦業進入了全盛時期,那時候整個山林風聲鶴唳,許多樟樹都難逃一劫,只有我倖免於難。當時有人到山上考察樟木生長的區域,有個人就站在我身邊,用手拍拍我的樹幹,說:『這棵千年老樹要留下來。這麼老的樹,裡頭一定住著樹靈。』
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
「能活到這麼老,真是一種福氣呀!」小樟樹羨慕的說。
老樟樹繼續說:「因為熬腦的技術簡便,需求量大,利潤又很可觀,所以,愈來愈多的人投入熬腦的行業。我們樟樹的厄運就這樣開始了。」
「台灣的樟樹都生長於中、北部丘陵、山地一帶,雖然那時候是禁止漢人入山伐木的,但是,因為利之所在,就有人趨之若鶩。山區住著許多原住民,有許多人進入深山伐木,常常與原住民發生衝突,死傷很慘重呢!」
一陣強風吹過,吹落了老樟樹和小樟樹身上搖搖欲墜的枯葉。風勢減緩後,老樟樹繼續說著:「後來清政府發現樟腦的經濟價值實在太高了,於是干預樟腦事業,於一七二五年設立軍工料館,採伐大木作為造船的材料,伐木的費用則由熬腦收益補貼。當時,私製樟腦為官方所禁,但是,私煎者以及官商勾結事件仍然層出不窮。一八五五年,有一個美國商人叫魯賓內(W. M. Robinet),以協助道台捕捉海盜為條件,換取台灣樟腦的經銷權。一八六一年,台灣開港後,樟腦更成為唯一重要輸出品。一八六一年,實施第一次專賣制度,嚴禁民間私製販售,外商只能透過腦館購買。」
「後來清朝政府將樟腦事業交給官辦,並全力取締民間賣樟腦給外商,卻惹惱了英國樟腦商人,進而引起國際糾紛,英國於是在一八六八年開來艦艇襲擊安平港,最後,清朝政府頒布『外商採買樟腦章程』,平息糾紛,這等於開放了樟腦的買賣事業。」
「英國實在太霸道了。」小樟樹忿忿的說。
「唉!那是個紛亂的時代呀!誰有槍砲彈藥,誰就是強國。」老樟樹無奈的說。
「台灣人現在都不再熬樟腦了嗎?」小樟樹緊張的問。
「現在,台灣熬製樟腦的腦寮,只剩下零星幾座了。」
「他們到底是怎麼熬腦的呢?」小樟樹又問。
「那時候稱熬腦的地方叫做『腦寮』,裡面有一個『腦灶』,腦灶上頭有一個『腦炊』。熬腦之前,得先將砍伐下來的樟樹削成碎片,再放入腦炊中,在灶上生火燃燒,熱氣會把樟腦氣體蒸餾出來,經過冷卻凝結後,就變成霜狀的結晶樟腦了。」老樟樹說。
「你還在擔心嗎?快快放下你心頭的大石塊吧!今天的科技這麼的發達,人類不可能開倒車,回到山林裡大力的砍伐樟樹熬腦。除非……」
小樟樹緊張極了,趕忙的問:「除非什麼?」
「除非人類又在樟樹身上發現新的用途。」老樟樹說。
「天哪!有什麼新的用途?不會想用樟樹蓋房子,那樣整個夏天就不用點蚊香了吧!」
這個小傢伙還真有想像力!老樟樹忽然想捉弄一下小樟樹,他裝出一臉認真的說:「噓!小聲點,這個點子給人類聽到了就糟了。」
小樟樹謹慎的閉上嘴巴,噓!小聲點,人類是無所不在的,給人類聽到,就真的糟糕了。
老樟樹心裡明白,樟樹的用處可多著呢,有些是化學藥品所無法取代的,例如製造植物性的香水、高級香料,以及醫學上的強心劑,治療皮膚病、關節痛、風溼等等。但是,以後的事誰知道呢!像小樟樹這樣,還真有點庸人自擾呢!
※ 本文摘自 《物產的故事(台灣風土系列9全新修訂版)》,原篇名為〈樟腦和戰爭〉,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