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思書軒】行走不是通過、不會消逝;在行走當中,我們成為人:《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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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思書軒】行走不是通過、不會消逝;在行走當中,我們成為人:《足跡》

2019年,我有幸在疫情尚未席捲世界之前,踏上英國曼徹斯特,參加一場由分子生物與演化學會主辦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回頭望去,那彷彿是另一個時代的片段,遙遠而清晰。世界仍舊運轉如常,國際航班往返頻繁,護照與登機證象徵的,不只是跨境移動,更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自由。人們對於行走、遷徙與遠行習以為常,很少意識到,這些看似穩固的權利,其實脆弱而短暫,稍縱即逝。

研討會期間,議程緊湊,討論熱烈,學術語彙密集交鋒,觀點此起彼落。日子被時程表切割得分毫不差,彷彿每一分鐘都有其明確用途與學術價值,容不得片刻游移。直到會議落幕,我才驟然鬆了一口氣,像長途跋涉後終於卸下行囊,肩背一輕,心也跟著空了出來。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單純地感覺腳下的地面,沒有真正為「行走」本身留出空間。

於是,趁著返程前難得的空檔,我報名了一趟旅行團,前往那個在心中盤桓已久、反覆想像卻始終未曾親臨的名字──巨石陣(Stonehenge)。這個名字在書本與影像中出現過無數次,既熟悉又遙遠,彷彿一個被時間反覆打磨的符號,靜靜佇立在人類文明的邊緣,既不迎人,也不拒人。

真正站在英格蘭原野上時,我才發現,照片與想像終究過於單薄。書頁與螢幕中的巨石陣,只是被框限的平面風景;唯有親身置於其間,才能感受到天地遼闊、人跡渺小的強烈對比。遼遠的天空低垂,雲影緩慢移動,草原隨風起伏,視線所及之處,幾乎沒有任何現代建築能夠干擾這片古老的秩序。巨石陣早已不動,巨石沉默如山,任憑風吹日曬,歲月流轉,彷彿與時間本身達成某種默契,既不辯解,也不回應。

然而,我卻無法靜止。冷風穿行於石陣之間,草浪翻湧,我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不自覺地繞著巨石陣一圈又一圈。腳步並不急促,卻停不下來,像是被召喚,又像是在回應某種來自地底深處的低語。理智明白這只是遺址參觀,是行程表上的一個項目;身體卻誠實地行走不歇,心神恍惚,渾然忘我。那一刻,我不再只是觀光客,而更像是誤入古老節奏中的行人,暫時與當下的時間脫鉤。

走著走著,腦海開始浮現畫面。遠古的先民如何披荊斬棘、眾志成城,把沉重無比的巨石自遙遠之地運來;如何在沒有現代工具的年代,憑藉經驗、耐力與集體協作,完成看似不可能的工程。這些移動,想必緩慢而反覆,每一步都伴隨著風險與不確定。

【GENE思書軒】行走不是通過、不會消逝;在行走當中,我們成為人:《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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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時,星辰低垂,火光搖曳,他們一次又一次舉行莊嚴而神祕的宗教儀式。那不只是勞動,更像一場橫跨世代的行走與承諾,是以肉身丈量土地、以時間換取永恆的嘗試。我彷彿看見人群進退有序、步伐一致,在儀式與信仰之中,讓行走本身成為神聖的一部分。

直到導遊提醒集合時間將至,我才猛然回神。現代的時鐘重新介入,時間再次變得具體而急促。我依依不捨地離開這片古老的大地,回頭張望,心中仍翻湧不息,久久難平。那份不願離去的情緒,並非來自景點本身,而像是一條尚未走完的路,被迫中斷,留下未竟之意。

返程的遊覽車上,身體已然坐定,思緒卻仍在原野上徘徊。車輪滾動,風景後退,另一種形式的移動正在發生。導遊博學多聞,談起英國的歷史文化如數家珍,從城市發展到鄉野地景,話語如長河不絕,將零散的地名與年代串成一條可供行走的敘事之路。車窗外丘陵起伏如浪,地景本身彷彿也在訴說時間如何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反覆踩踏、反覆記憶。

行經某處時,他指向遠方山坡,提及一處形如白馬的考古遺址。我低頭查詢,得知那正是優芬頓白馬(Uffington White Horse)。霎時間,另一幅畫面又在腦中鋪展開來:先民俯身於山坡之上,一鏟一鑿,反覆描摹白馬的輪廓,年復一年,代代相承,只為讓那道線條不被時間抹平。這樣的行走與勞動,看似樸實,卻蘊含著驚人的耐心與集體意志。它不追求一蹴可幾,而選擇與歲月對話,與風雨共存。

那趟旅程結束後,生活重回軌道,世界卻很快天翻地覆。疫情改變了人們移動的方式,也重新定義了距離與邊界。行走變得受限,旅行成為回憶,許多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移動,突然變得遙不可及。人們開始意識到,原來「不能走」本身,也是一種深刻的經驗。

多年之後,當我在書架前翻開《足跡:考古學家眼中的故道、遠古人類與動物足印、史前車轍、朝聖路徑──一部始於足下、行不止息的人類移動史》(Footmarks: A Journey into Our Restless Past),那些原以為已然沉澱、被歲月封存的記憶,竟如潮水般再度湧現。

巨石陣的冷風、原野的遼闊、遊覽車上飛掠而過的丘陵,全都歷歷在目,彷彿昨日重現。書中談移動、談道路、談先民留下的足痕,字字句句都在回應當年那場不自覺的行走,也替那些當時說不出口、卻深埋心底的感受,找到了清晰而有力的語言。

我這才恍然明白,原來那一圈又一圈的繞行,並非偶然,也不是一時的感性衝動,而是生命沿路鋪陳的證明,是人類與土地之間,跨越時間的默契,是行走在不知不覺中形塑了我們自身的過程。

生命並非於定點展開,而是沿路鋪陳。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一轉,就打開了《足跡》的世界,也順勢鬆動了我們觀看歷史時習以為常的視角。過去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地圖、遺址與年代標記,在這裡不再是終點,而只是途中暫歇的一站,是漫長行旅中的片刻停留。歷史不再像一座封存完好的倉庫,靜靜陳列往昔的殘片,而更像一條仍在延伸的道路,前後相接,層層相疊。每一步,都牽動著下一步的方向,也在不知不覺中改寫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使過去重新獲得流動的質地與溫度。

我們往往把歷史想成一張靜態的地圖。上頭標示著遺址、城市、疆界,線條分明,位置確定,彷彿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只待後人按圖索驥。這樣的歷史,看似清楚,其實過於整齊,也過於安靜。它提供的是結果,卻隱去過程;呈現的是終點,卻抹除了路途。

走進博物館,看著玻璃櫃中的器物,時間似乎凝結不動,過往被安放得井井有條,只剩下被觀看、被註解、被歸類的價值。然而在這種展示之中,人曾經如何走動、如何遲疑、如何折返、如何迷路,全都被悄然抹去。那些疲憊的腳步、反覆的掙扎、出發前的猶豫與不安,也一併消失。歷史在不知不覺中,被壓縮成一系列靜物,少了聲音,少了氣味,也少了體溫與呼吸,只留下冷靜而遙遠的輪廓。

英國考古學家吉姆.李瑞(Jim Leary)並不滿足於這樣的過去。他刻意把視線從「站在那裡」轉向「如何走到那裡」,從定點的凝視,轉為過程的追索。他不邀你站在遺址中央拍照,而是要你先邁開腳步,跟著那些曾經走過的人,一步一步,走回尚未凝固、仍在流動的歷史現場。

在李瑞的書寫中,行走不只是移動位置的手段,而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是一種與時間、土地與他人建立關係的途徑。透過腳步的節奏,人得以感知距離,衡量風險,也得以學會等待,學會忍耐,甚至學會在不得不放棄時,仍然繼續向前。

足跡》談的是移動,但不只是遷徙史,也不僅是交通史。它更像一部關於人類存在方式的長篇敘事,反覆追問人如何在行走中成為人,又如何在行走中被世界塑造。從降生前在母體中的微小挪移,到孩提時學步的踉蹌步伐,再到成年後為了生存、信仰、好奇或渴望而踏上的遠行之路,移動始終如影隨形,無聲卻有力。正是在這些不斷前行的過程中,人學會辨認方向,也學會在不確定中前進,在模糊之中做出選擇,並為這些選擇承擔後果。

人群的潮起潮落,文明的興衰遞嬗,從來不是一蹴可幾的壯舉,而是積沙成塔、水滴石穿,在日復一日、看似瑣碎的步伐中慢慢堆疊、逐漸成形。許多歷史性的轉變,並非源自單一宏大的決策,而是來自無數次「再走遠一點」的嘗試,是一次次跨出安全範圍的小小冒險。有人為了更好的土地,有人為了躲避災禍,有人只是跟隨季節與獸群。正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移動,鋪陳出世界的輪廓,也鋪陳出歷史的深度與層次,使文明得以向外擴展,也不斷重新界定自身。

長久以來,考古學偏愛穩固的事物。遺址有邊界,文物可測量,層位分明,井然有序,這些都讓研究顯得踏實可靠,也便於分類與比較。然而,當目光只停留在靜止的成果上,人就容易把過去誤讀成一幅定格畫面,彷彿先民只是停留在某處,從未離開,也不曾掙扎。那些為了活下去而反覆遷徙的身影,那些被迫離鄉、卻仍回望故土的瞬間,往往在研究中悄然消失,只留下空洞的地名與冰冷的年代,失去了情感的重量,也失去了人性的尺度。

李瑞提出「移動考古學」,正是要撥雲見日,讓被忽略的動態重新浮現。他提醒我們,地方之所以成形,來自無數次來去往返的累積;而一個地方一旦出現,又會吸引更多人進出其中,牽一髮而動全身,周而復始,生生不息。沒有移動,地方只是空殼;沒有行走,歷史也會失去溫度與呼吸,淪為冷冰冰的標本,只剩下數據與標籤,難以引人共鳴,更無法觸動人心。

足跡》中最迷人之處,在於那些具體而微、近在眼前的場景。中世紀約克郡的廢村,並非一夕荒蕪,而是在瘟疫肆虐、邊境劫掠與圈地政策的層層夾擊下,村民生活日益困頓,只能背井離鄉。那些離去並不浪漫,更多是權衡再三後的無奈選擇,是生計與情感之間的艱難取捨。熟悉的土地逐漸遠去,未來卻仍模糊不清,他們啟程時的遲疑、恐懼與不甘,彷彿仍殘留在空蕩的地景之中,久久不散,成為無聲卻沉重的見證。

英國史前的石陣與木陣圈,刻意設計成曲折迂迴的動線,行走不再只是通過,而是一場必須親身完成的儀式。人在其中前進、轉彎、停頓,身體被迫放慢節奏,感受空間的壓迫與引導,步伐本身即為象徵,指向跨越生死、迎向重生的精神旅程。行走的過程,不只是抵達某處,更是一種學習與轉化,使參與者在身體層面理解信仰的重量與集體的期待。丹麥沼澤中的圖倫男子,靜靜躺了兩千多年,身體保存完好,彷彿時間在此停步。他所留下的,卻是一條通往犧牲、信仰與集體意志的最後之路,令人不寒而慄,也令人難以移開目光。

還有那雙出土於倫敦的骨製冰鞋,更讓人恍然大悟,在冰封的沼澤上滑行,並非異想天開,而是因地制宜、司空見慣的生活智慧。這些不起眼的器物,見證了人如何與環境彼此磨合、互相調適,也提醒我們,移動並非總是壯闊的遠行,更多時候,只是為了讓日子過得下去,為了熬過眼前的寒冬與季節,為了延續家族與社群,維繫脆弱卻重要的生活秩序。

李瑞的筆觸沉穩卻不冷峻,嚴謹之中自有溫度。他細數史前木製軌道、山脊路、低塹路、趕牲道與靈柩路,將看似零散的線索串連成脈絡分明的長卷。這些道路不只是地形上的痕跡,也承載著制度安排、社會秩序、信仰想像與人際關係。人們如何走、何時走、能否通過,往往反映權力的運作與文化的默契,也映照出誰被允許移動,誰被迫停留,誰能選擇方向,誰只能隨波逐流,從中看見社會結構的陰影與限制。

於是,遷徙不再只是宏大敘事中的背景板,而轉化為由無數日常步伐交織而成的歷史底色,靜靜支撐起我們所熟知的世界。正因為平凡,所以真實;正因為反覆,所以深刻。歷史的重量,往往正藏在這些反覆出現、卻容易被忽略的行走之中,藏在無名者的腳步裡,藏在未曾被記錄的路途上。

閱讀《足跡》,很難不產生一種時空交疊的錯覺。你會突然意識到,自己今日走過的街道、跨越的橋樑、選擇的捷徑,或許正疊合著千百年前的路徑。那些人曾為了生存而出發,為了信仰而遠行,也可能只是順從季節與環境的推移,被迫上路或暫時停歇。他們的動機各異,情感複雜,卻同樣在土地上留下印痕,成為後人循跡的線索,讓歷史得以延續,也讓當下與過去彼此相連。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這句老話在《足跡》中被反覆驗證,也被賦予更為厚實而悠遠的重量。它提醒我們,行走並非消逝,而是一種累積;移動並非離散,而是一種連結。每一步,都在無形中改寫世界的樣貌,也在無聲中改變行走者自身,使個體與歷史彼此嵌合,難以分離。

足跡》並非一本只屬於考古學家的書。它像一位老練而耐心的嚮導,循循善誘,帶人回望人類如何在行走中塑造世界,也在行走中被世界塑造。它讓人明白,我們並非歷史的局外人,而是仍在路上的延續,是無數前人步伐的後繼者。

掩卷之際,你或許會對「移動」生出新的敬意,也會重新看待自己的步伐。原來歷史並不遙遠,它就在我們腳下,隨著每一次前行,悄然延續,未曾止息。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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