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們跟在雞屁股後面尋婚
Photo Credit: Gemini

那一天我們跟在雞屁股後面尋婚

文/何玟珒

臺南的柏油路熱氣蒸騰,經過日光曝曬過後的街景在視野裡晃動。小臻騎著摩托車在路上亂晃,安全帽悶著頭髮,熱風夾帶海的鹹味吹過我們的皮膚。我一手摟著小臻的腰,另一手緊抓皮包,那裡面放著一個紅包袋。

突然一個急煞。我的腦袋撞上她的安全帽。小臻罵出聲。

「怎麼了?」

「幹,有雞啦!」小臻朝機車龍頭前面抬了抬下巴。

「臺南有這麼鄉下嗎?雞都可以隨便在馬路上跑的哦?」小臻打量了下那隻體態肥美的白雞,「欸妳敢不敢抓?帶回去加菜。」

「那是『白鳳』,神明開光的時候用過的,不能抓。」

「妳怎麼知道?」

「以前跟咩咩看過阿公做開光儀式,用的就是這種雞。」

「啊那這些被割過的雞怎麼辦?」

「神明用過的雞不能養、不能吃,只能放生。讓牠們自己去流浪。」

然後有些雞流浪、流浪著就不見了。我在心底暗暗補充,就像咩咩一樣。

小臻說難得遇到白鳳神雞,看牠很有靈性的樣子,我們要不要跟上去看牠會給我們什麼指示?我說好。

她放慢機車速度,我和小臻兩人一車緩緩地跟在白雞屁股後面走。認真想來這畫面其實滿荒謬的,但我現在沒心情笑,害我無法揚起嘴角的罪魁禍首現在就在我包裡。

「楊振剛真的很麻煩欸!連死了都這麼麻煩,虧妳能忍受他這麼久。」

「咩咩是我……我是他姐,如果連我都不幫他,他要怎麼辦?」

楊振剛就是咩咩,原本是我弟後來變成我妹的那個人,有些時候我很難對旁人或長輩解釋這其中的曲折,我自己一開始也無法習慣本來一直叫弟弟的人變成妹妹,於是我折衷改口叫他「咩咩」,或者是拉長音調的「咩──」,除了我每次叫他的時候聽起來都像學羊叫以外,我們對這個名字都沒有什麼不滿。

「喔幹!對啦是咩咩。我每次都忘記。」小臻咋了下舌,「就連這點也很麻煩。」

「習慣就好了。」

很多事情都是習慣就好了,然而家中除了我以外,其他的人都無法習慣咩咩的改變,咩咩由男化女代表的是,家裡沒有男丁可以傳宗接代,祖傳的法師事業亦無以為繼,但有件事情他們都忘記了(或者是刻意不提起),獨獨我記得清晰──關於咩咩本來應該是女生這件事。

我參與了咩咩一部分的歷史,他的史前史與我的童年疊合,同樣起始於中國城地下街的喧鬧繁華。彼時中國城尚未沒落,青年男女在此地吃食、購物、戀愛,音響喇叭播放最新的流行曲;店家櫥窗展示時尚潮流趨勢;牆面上貼著臺港日歐美明星的海報……商場裡混雜著各式氣味,食物、汗水與香氛雜揉成一條恆河水,人身往復如舟,行進間沾染滿身俗世塵味,地下街裡人潮來往,母親緊牽著我的手,繞過滿街商客拐進一家命理館。

「我想問我這一胎是男是女,之前有給人看過……」母親順了順我的頭髮,遞出寫了生辰八字的紙條,「他說我這女兒會招弟弟,是不是真的?」

男人看了眼母親猶算平坦的小腹,說:「哦……我看看……沒有餒。妳這個命盤……命理裡面齁,說妳注定會生兩個女兒欸,啊男生……男生要再看看啦……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嗄?那要怎麼辦?我夫家想要有人能繼承家業,最好是能生個兒子。」

「怎麼辦喔?那妳要不要去求夫人媽做『換斗』儀式?把女孩子換成男孩子,我有認識的紅頭仔,他齁,法力高強……。」

「不用了。」母親打斷他,收回那張生辰紙,「我公公就是做法事的。」

儀式結束後,母親將施過法的蓮蕉花帶回去悉心照顧,幾個月後咩咩以男兒身出生,成為我弟弟。

他要先成為我弟弟,然後才能成為我妹妹。這個過程像一個漫長的毛細現象實驗,像我現在正在使用的衛生棉條,經血慢慢浸染棉條,除非到了不得不更換棉條時要把塞進去的東西再次拿出來,不然不會有人知道白色什麼時候會全都變成紅色。

咩咩是在看完中國城拆除前的樣子才決定變性的,他的畢業論文是關於中國城的都更改造,我陪他去幫忙拍照。面臨拆除的商場和地下街顯得破敗寂寥,與我印象中的熱鬧景象相差甚遠,唯一能和我的童年記憶相互疊合的只剩中國牌坊似的正門,歇山式的金色屋頂落寞,沿著牆壁懸掛的抗議布條垂頭喪氣地隨風鼓起又落下。

我在那一天知道他的第一套女裝是在中國城買的。我們閒晃著搭電梯上樓,到幾年前正式關閉的中國城大戲院,大門深鎖,幾張舊電影海報猶黏在牆上沒有撕下。

咩咩在電影院前的階梯上對我坦承,他高中讀男校的時候曾交過一個男朋友,他們在無人的二輪片影廳裡有了第一次性經驗,他弄髒制服,在只有女裝店開著的地下街裡買下那套衣服,他沒敢換上襯衫,只換了褲子。

「難怪你要買黑褲。敢會疼?」

「夭壽疼。」他承認,「那種時候特別想變成女生。」

「幹。女生也會痛的好嗎?」我翻了個白眼,「要做手術嗎?想好了?你有錢嗎?」

「有。存了一筆。」

「想好了就去吧。我罩你。」

經過一系列的心理評估,在中國城爆破拆除的那一年,楊振剛拆掉了他身上的男性性徵。

咩咩用她的新身體活了許多年,直到癌症找上她,說來諷刺,她變成女生之後,連罹患的癌症都特別「女性化」,咩咩得的是乳癌,發現時已經是癌末了。小臻說她很衰,我也這麼覺得,而咩咩本人倒是很看得開。

啊不然能怎麼辦?她說,遇上就遇上了啊!

咩咩說她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穿上婚紗結婚。「女人一生一次的婚禮欸!穿上婚紗是所有女生的夢想啊!是女人的浪漫啊!」咩咩是這麼說的,身為女人且結婚又離婚,並打算之後跟小臻結婚的我表示無法理解她的浪漫。

「不然妳火化的時候就穿婚紗好了,都是白的。我可以幫妳做一件。」小臻提議,「反正葬禮也是一生一次。」

「幹!」咩咩正要丟出病床的枕頭,想了想之後又收回了手,「欸,妳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在一旁的我忽然有些慶幸家裡人基本上都與我們斷絕關係了,不然咩咩的葬禮肯定不能以這麼瘋狂的方式舉行。

「但是妳沒有結婚對象。」我提醒她。

「喔,對欸。」她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那等我死後,妳們再幫我冥一個,不然我死後沒人拜我。」

咩咩交代後事的態度像是在安排婚禮大小事宜,小臻負責婚紗的製作,我從旁幫忙。隨著化療療程逐漸拉長,咩咩的頭髮掉了許多,身材也逐漸消瘦,以前不管怎麼嘗試都穿不下的衣服,現在穿著都嫌大。

小臻改了好幾次婚紗的尺寸,每一次試裝都在威脅咩咩不要再瘦下去了,再瘦下去她就不幫她做衣服了。咩咩只是一邊笑,一邊道歉,求小臻再幫忙改一次尺寸。這是最後一次了。她說。

真正的最後一次來臨時,咩咩闔眼躺在棺材裡,臉上帶著禮儀師為她化的精緻妝容,安穩地沉睡著如處於母親的子宮中。我剪下她的頭髮和指甲,小臻為她別上安全別針,好讓衣料合身不會滑落──縱然棺材一蓋上我們也無從確認她的衣著如何。

「要送火化了喔?妳們確定要這樣齁?」

殯葬業者顯然是第一次處裡穿婚紗的屍體,再三向我們確認,我們不斷地回答:是。對。我們確定。就是這樣。


「欸,神明用過的雞指示了,看來就是這裡了。」小臻熄火路邊停車,指著那坨雞屎說,「去放紅包啦!快點。」

「這地點不好吧?親水公園附近都是小孩跟家長,不然就是情侶在約會,一般來說,怎麼看都不是適合找結婚對象的地方啊!」

「不是啊!啊妳家楊振剛是一般的結婚對象呢(nih)?」小臻瞪著眼反駁,「不是說好跟著雞走?神明冥冥之中有注定啦!就是這邊了,趕快放啦齁!妳看,雞在看我們了啦!」

白鳳雞不知何時又轉了回來,偏著小腦袋瓜看我們,似乎不明白我們這兩個愚蠢的人類怎麼還不把事情辦一辦。

「好啦!」

我妥協,從機車後座上下來,將紅包袋放在人行道上,與雞屎保持了一點距離,附近風大,我正想著要不要找塊石頭把它壓住,一陣風好巧不巧颳過,將紅包袋吹進了運河中。

目睹這一幕的小臻和我同時罵了一聲「Shit」,衝到欄杆旁看那一抹紅逐漸沉沒在金光閃閃的水面上。白鳳雞鄙夷地發出「咯咯」聲。

「幹。怎麼辦?」我問小臻。

「沒怎麼辦啊!不然妳要下去撈喔?」小臻攤手擺爛,試著安慰我,「這就說明楊振剛沒有結婚的緣分吧?啊不然就是她想開了,覺得不結婚也很好。嗯,妳就這樣想好了。」

在我看著水面發愁時,白鳳雞跳下欄杆,踏上人行道慢悠悠地搖著屁股走了,向著夕陽緩緩消失在遠方。

※ 本文摘自 《那一天我們跟在雞屁股後面尋路》,原篇名為〈那一天我們跟在雞屁股後面尋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