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蟑螂爬到身上，都能淡定地把蟑螂拍死

文／人生百味、主筆羅靖茹、「人生萬事屋」夥伴及諸位大哥大姐

大哥們早已練就金剛之身，
即便蟑螂爬到身上，
都能淡定地把蟑螂拍死。

今天的家戶清潔經驗，讓我對成語「萬頭攢動」的定義，有了新認識。

昨日請住戶提前放過水煙，雖然早有預料屋內的景象會很驚人，進屋時，還是被眼前的場景給嚇了一大跳。如果用走廊來幫屋內分區，前半部是屍橫遍野；後半部則是萬頭攢動。

這部史詩大片的主角是誰呢？答案揭曉──蟑螂！

眼前所及，走廊地板上全都是翻肚的蟑螂，乍看已經死透。我小心翼翼地繞過牠們。進屋勘查地形，簡直像在玩障礙競賽。大哥們倒是豪爽地踩過，一路發出「啪嚓、啪嚓」的清脆聲響。不說是蟑螂的話，我會以為正浪漫地踩過秋天的一地金黃落葉。

意料之外的大難關

屋內格局是三房一廳。進屋先是一條走廊，左手邊通到客廳，往右則是木板隔成的三個房間。走廊底有廚房、浴室和陽台。三間房間都未封頂，每間房僅有靠近天花板處開幾扇小氣窗。整個空間的味道極不好聞。即便入冬以來，我的鼻塞就沒好過，甚至戴著口罩，依然有股刺鼻的氣息傳入鼻腔。有點像是蟑螂味、霉味、排泄物、食物腐爛的味道綜合。

今天的工作進度，先是把第一次清潔時打包完成的物品搬運下樓。我們都沒料到這會是大難關。我們前幾天打包好的垃圾袋，每一袋裡外都爬滿了小蟑螂。我一看就頭皮發麻，身上開始癢了起來。大哥直接殺入敵營中心，手拿殺蟲劑噴灑。那個堅決的神情，絲毫沒有一絲懷疑，幾乎像是在進行某種行動藝術。

過一會兒，大哥們淡定地拿起爬滿蟑螂的垃圾，一句抱怨話也沒說，迅速、有秩序地把物品搬運下樓，真是讓我佩服不已。

「大哥們不怕蟑螂嗎？」

轉介單位的社工問我說：「大哥們不怕蟑螂嗎？」這些年來，大哥們經歷過的案場可說是千奇百怪，對抗過的蟑螂可能也有上千上萬隻。他們早已練就金剛之身，即便蟑螂爬到身上，都能淡定地把蟑螂拍死。

然而，習慣是一回事，身體的反應，又是另一回事。雖然不怕蟑螂，但看見上百隻在面前爬呀飛呀，頭皮還是會發麻，身體也可能因心理作用感覺到癢。

問大哥們：「怎麼克服這個不舒服的感覺？」
他們爽快地回答：「下班後，趕快換衣服、洗澡就好了。」

真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人！我對他們發自內心的讚嘆。

清運過程中，遇到樓下的鄰居阿嬤出來抱怨我們把樓梯弄髒。我解釋，因為要搬運四個樓層，難免會有一點髒亂溢出。離開前，我們一定會把樓梯清乾淨。鄰居阿嬤不買單，還是不停碎念，抱怨聲傳遍樓梯間。

我感覺到其中一個大哥的忍耐值快要到達極限了，我趕緊跟阿嬤說：「你的門再開著，蟑螂會跑進你家喔！」阿嬤這才嚇得趕緊關上門。這回是我贏了！我在內心對自己比出了勝利V手勢。

睡在蟑螂生態系之中

客廳有一張單人沙發，已經有些古老了，兩旁扶手的棉絮都已外露。這張沙發之所以在這，是因為第一間房間的主人──二伯，房內被垃圾堆滿，沒有位置睡覺了。他弟弟不知道從哪弄來這張舊沙發，二伯就在此歇下。

沙發周圍有一圈感覺還算新鮮的食物殘骸──沒喝完的飲料、吃一半的食物，或是空的紙盒。清一色是食物的包裝盒。而這些新鮮的殘骸又生成了一個新的生態系，養活更多新生的蟑螂。家族世代在此繁衍、茁壯。二伯晚上就睡在這個生態系之中，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休息時間，我去超商替大哥們買飲料，遇到了二伯。他站在冰櫃前，手指指著裡頭的什麼喃喃自語。我本想靠近，問他需不需要幫忙，才發現他是在對裡頭各式各樣的瓶裝飲料說話。

或許他們在聊天吧，我想。
我沒有打擾他，先行離開了超商。

上百隻未完成的紙鶴

回到屋內後，大哥們正在清二伯的房間。因為沒有電的關係，即便是大白天，我們還是得戴著頭燈作業。在光線的邊緣處，我看見一堆紙摺的物品。湊近看，發現是半完成的紙鶴，數量有上百隻，尺寸有大、有小，集中散落在房間床上的某個小區塊。

「這些是二伯摺的嗎？」
「為什麼都只摺了一半，不摺完呢？」
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二伯，但好像只能先放在心裡。

我想起剛剛在超商看見二伯，他的眼神是我偶爾也會在某些大哥、大姐身上看見的眼神。他們的身體雖然在這，靈魂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暫時不在這個星球上。他們正在比目前生活有趣的星球上旅行。現在的身體只是維持生命的工具而已。我有這樣的感覺。

是不是也有想完成的願望？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為了許願而摺紙鶴，相信某些數量的祝福，能為自己帶來好運。不知道二伯是不是也有想完成的願望。

我想像二伯一個人在沒有燈的房間，靜靜地摺著紙鶴，就著氣窗勉強能接收到的一點光源，對準摺線，把半完成品們一個一個串在一起。

這些紙鶴都是用各種廣告傳單和包裝紙摺成的，或許攤開來就是二伯的生活軌跡了。

♦

離開之前，我看見二伯已經回到家樓下，和姪女待在一塊。他手上拿著麥香紅茶。

二伯選了我也很喜歡的飲料呢，我在心底偷偷開心地想著。

本文摘自《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無家者與囤積戶，彼此修復的故事》，原篇名為〈日日與蟑螂大軍共處一室〉，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