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來到這裡是為了知道一切都會過去——讀《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
文/沐羽
馬里‧艾密達還沒死透
馬里‧艾密達有兩種效率不怎麼高的移動方式,首先是隨著風向來來去去,風吹到哪裡他就會倒往哪裡,遺憾的是這種可以參考對照方丈或尚書大人的交通方式並不靠譜,「世界以人力車的速度滑行」。於是他通常依賴另外一種:當有人說出他的名字時,就能瞬間移動到對方身邊。「如果風只是一輛滿載的公車,那麼你聽到你的名字時,就是坐上了劈啪劈啪地挨家挨戶去的機動三輪車,好比是在不同空間之間的迅速移動。」
之所以具備這樣的能力,並不因為馬里是位超人或異能者,而是因為,他掛了,死因不明。這是屬於死者的能力,換取的代價是他們並不能被生者觀察所見。馬里的靈體肢離破碎,他的記憶殘缺不全,眼下,在奔向光明彼岸前,他有月亮升起七次的時間來達成最後的目標。這也是英文書名The Seven Moons of Maali Almeida的由來。
如果你像我一樣,是閱讀實體書時會扯掉書衣的人,就會看到繁中版《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的內書封一共有八個月亮。我無法在不劇透的情況下稱讚或吐槽這個設計,但還請讀者們記住出版社和設計師的這個構思。
與《馬里》同屬還沒死透的文學作品,近年繁中出版界也推出過兩部重磅。首先是喬治‧桑德斯的《林肯在中陰》,《馬里》在2022年獲得布克獎時,作者謝漢‧卡魯納提拉卡(Shehan Karunatilaka)也自承曾受到這作品的影響(the‘big ideas’books that inspired him)1。同樣描繪凡人死後遊蕩在中陰/中間地帶的《林肯》鬼氣衝天,但與《馬里》不同的,是靈魂在死後遊蕩太久才變得畸型:貝文斯有好幾雙眼睛,全部左瞄右看,好幾個鼻子,全部東聞西嗅,他的手(好多雙,不然,就是他的手極快,看起來像是很多)。《馬里》的鬼魂獲得另一種待遇,斯里蘭卡內戰期間暴力頻生,這些在中陰的鬼魂不用等到死後,死前已是甩頭甩骨不足為人道,幾條荒野棄屍組起來也拼不出個完人。
另外一部是薩拉馬戈的《死神放長假》,相似之處是半死不活的人類還得面對官僚系統。在《死神》的世界裡,死神不辭而別跑去無限期休假,導致凡人世界的行政系統超額工作。可以想像,第一波正式投訴來自殯葬業,這些業者被粗暴地剝奪了原料。至於在《馬里》的世界,死後世界自成官僚系統,馬里才剛掛掉就有鬼來命令他填文件與做體檢(屍檢),講解一些有如臺灣政府部門,無人理解方便尋租的通篇外星屁話,有人投訴才動半公分。死後世界分為明暗兩面,光明是官僚而黑暗是恐攻,要是人沒能在七晚以內奔向光明彼岸,就會永世不得超生,甚至成為惡鬼怨靈遺害人間。
「你知道為什麼善跟惡的鬥爭是一面倒的,馬里?因為惡的組織、設備和薪水比較好。我們應該害怕的不是怪物、亞卡或惡靈,而是有組織的集體作惡者認為他們在進行正當的事。這才是該讓我們發抖的。」來自恐怖組織代言人的話相當吸引,還提供向生者復仇的技巧,但馬里自然沒有興趣永不超生。但他之所以稍微被說服,就是因為這部小說的人物動機了。《馬里》在七天七夜裡的核心任務有二,他首先要找到生前作為攝影師時所拍下的影像,這記錄了斯里蘭卡內戰時各方的暴行,包括政府與叛軍雙方的反人類罪行。馬里希望,世人看到這些照片以後能夠終結內戰。另外,他想找到自己的死因。這兩個目的何者比較重要,就視乎你站在哪種意識形態,但馬里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用文字刺向1990的斯里蘭卡
生前,馬里‧艾密達風流機智,據他的好友形容,他總是有本領跑到不該去的地方。也憑藉著這種本領,他收藏無數機密敏感的照片,如何在死後尋回並發布這些照片,就是《馬里》的核心主軸之一。至於攝影師本人,「如果你有名片,上面會寫著:馬里‧艾密達/攝影師、賭徒、放蕩男」。這個放蕩男翻譯得讓人患得患失,因為在2022年《馬里》獲得布克獎殊榮時,譯者楊馥嘉曾發文介紹本書,那時所採用的譯法是「千人斬」2。而基於馬里深櫃男同的身分,粗鄙一些又或可以翻譯為萬能插。畢竟在英譯當中,馬里的自述為slut,比放蕩來得複雜多了——而我們也不確定他的性別認同。
《馬里》整個成書過程也可以稱為波折重重,除了寫了八年一改再改以外,作者謝漢‧卡魯納提拉卡最初的構想有點類似恐怖片。在2004年斯里蘭卡海嘯過後,一臺公車上13個人接連喪命,這些鬼魂坐著公車四處遊蕩。「我當時想法太多了,大巴上鬼也太多了,怎麼寫都覺得是本爛書。」3過了一段時間,謝漢回頭重讀這個構思,發現裡面最有意思的是其中一條鬼魂——馬里‧艾密達。於是,馬里就這樣活了下來,又或者說死了下來。這個公車的比喻也順利地延續,謝漢在全書最初描寫風時:如果風只是一輛滿載的公車。
但《馬里》的世界裡,遠遠多於13條鬼。沿路上的樹排滿一雙雙眼睛,小徑上食屍鬼多到擋住去路。有三組葬禮正在進行,每一組都有一群鬼魂伴隨著。你看著人們漫步穿過公園,平常老百姓看不見你,但他們一半人有幽靈蹲在背上歇腳、或走在他們旁邊、或在他們耳邊說話。
斯里蘭卡的內戰從1983年一直延續到2009年,而馬里在1990年往生。「1989年是我記憶中最黑暗的一年。那時有種族戰爭、馬克思主義武裝起義、外國軍隊駐紮,以及國家的反恐特種小隊。」謝漢受訪時形容:「那是個充斥著暗殺、失蹤、炸彈與屍體的時代。但到了1990年代末期,多數的反抗者都已不在人世,因此我覺得描寫這些往日的幽靈,比起寫那些離當下更近的人事物,讓我更有安全感。」4
謝漢形容當時的氛圍還真是毫不留情,我們看看他對於當時政局的描寫就知道了。對外人來說,斯里蘭卡的悲劇似乎很容易使人糊塗,已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但不需要如此,以下是主要的參與者。
LTTE——坦米爾伊蘭猛虎解放組織
* 希望成立獨立的坦米爾國。
* 為達到建國的目標,會隨時準備殺害坦米爾人和政治上屬於坦米爾溫和派的人。
JVP——人民解放陣線
* 希望推翻斯里蘭卡的資本主義制度。
* 在解放勞工階級的同時,會願意殺害勞工。
UNP——統一國民黨,斯里蘭卡主要政黨之一
* 出了名是叔叔姪子黨。
* 一九七〇年代末期開始執政,與上面兩個組織打亂仗。
諸如此類。這種脫胎自馮內果的挖苦,是乾燥得足以刮傷的形容。在受訪時,謝漢曾提到影響他寫《馬里》時的三巨頭(the big three)5,首先是《林肯在中陰》的桑德斯,其次是擅長描寫黑暗與諷刺的馮內果,最後是道格拉斯‧亞當斯——也是很直接的理由了。在《馬里》那死後的行政官僚世界,一如《銀河便車指南》那種早上醒來,發現地球因為擋到宇宙鐵道的路線,一瞬之間爆炸冚球剷的荒謬處境。《馬里》取景的斯里蘭卡也是如此,一夕之間馬里不明所以地死去,還得甩頭甩骨地觀看自己被大卸八塊。順帶一提,千萬別像我這樣邊吃午餐邊讀這本書,承受力一旦不足真的會破防反胃。
來自第二人稱的報信
自全書第一句開始,《馬里》最為顯眼的寫作技巧無疑是第二人稱。在小說當中,提到馬里時一律採用「你」:對於每個人都在問的問題,你帶著答案醒來。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就像『這裡』,不過更糟。」許恩恩寫道,「正是要求讀者貼近的敘事角度,你必須藉由敘事和註解,了解『你作為一個斯里蘭卡人』該要知道的事。」6
這是對於第二人稱的經典解讀,關於作者有意識地模糊、迷惑讀者與角色之間的審美距離,創造出參與其中或保持冷靜觀察兩者陣地的混迷。這也是它跟第一或第三,單數或複數的差別。我們也可以回到謝漢的自述,當他從那臺鬧鬼巴士救出馬里這個角色後:「當你從第一頁就告知讀者敘述者是個鬼(很多小說的鬼魂身分會比較晚揭破),你要考慮鬼魂該怎麼說話,我花了一段時間去想,後來意識到人死後能留下的應該是腦海裡的聲音(你也可以叫它靈魂或別的什麼),對那個聲音來說,我腦海裡的聲音是個第二人稱,它會告訴我要這樣那樣。」
在小說當中,馬里也似乎解釋了這種敘事模式的原因:你的屍體碰觸到柏油碎石的地面時沒有發出聲音,或至少從這熱鬧喧囂的城市到嗡嗡作響的世界盡頭,都聽不見這聲音。你覺得你的自我分裂成「你」和「我」,再分裂成很多的「你」和無數的「我」——那是曾經的你和將來的你。你在一個無盡頭的等候室醒來,你環顧四周,那是一個夢,而當你一知道那是一個夢,你便樂於等等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會過去的,尤其是夢。
我覺得這裡存在著更多的東西,更大的空間。當恩恩寫到「在閱讀過程中,讀者會有一點點快感,因為你(男主角,同時是讀者)已經死了,但你很重要,穿梭在美聯社、軍方和反叛組織之間。你也常回想起你做的背德性事,你的身分具有魅力,而且你還很聰明」時,我認為《馬里》的敘事空間似乎更改了鏡頭角度,又或者說,在《馬里》的設計下,「我」由始至終都只是局外人,一個讀者。我與作者站在差不多的位置(昆德拉式,聰明感的來源),朝小說裡的「你」——馬里——發表講話。由於我(們)與你之間的位置天人永隔,小說才得以如此鬼氣陰森。
哲學家費舍(Mark Fisher)分析恐怖片時,特別強調了怪異(weird)這種感覺。他以克蘇魯神話的效果為例,指出怪異就是不屬於這裡的事物卻在場了,這種東西超出認知,也讓人無法用語言表達,一旦看到就嚇得發瘋(San值檢定)。在《馬里》中,公車站旁的食屍鬼,路人肩膀上搭便車的惡鬼,隨風來去的斷肢,全都被框在「你」的世界。你的渴望就是回到我們這邊,回來找放在我們這裡的照片,從我們這裡得到你最後的故事。
這就是《馬里》與《百年孤獨》的相似之處,儘管我認為只是遠房親戚(紐約時報書評不無靠北地形容,《馬里》比《百》更進一步,因為上校在故事之初沒被行刑隊幹掉,馬里從第一句開始就掛了)。它們的怪異與陰森同樣貼近歷史與日常,閱讀它們的方式同樣是「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絢爛瘋狂的圖像就此原地打開。舉頭三尺有食屍鬼,鳥的眼裡有過路亡靈。我認為這裡的美學效果,絕大部分歸功於第二人稱無可奈何的隔閡感。再白話一點地說,一個說書人對著你「你你你」個不停,你知道這個「你」不是在說你,感覺就奇奇怪怪的,過分的地方在於,故事相當精采,你就只好接受設定聽下去,並把自己放進說書人的位置,向那個不存在的「你」指指點點。
「我本來還擔心會有什麼蠢人要求我把第二人稱統統改成第一人稱,還好從來沒有人要求我這麼做。」謝漢這樣說。而這是一場來自我們世界的觀察,聽從故事裡鬼魅的渴求,逝者的呼喚。而我始終認為,一旦作家能在讀者腦中植下錯亂與迷惑的念頭,其實是相當自由與危險的一回事。因為這就代表了,作家可以有更大的空間發揮,比如作出違反設定與邏輯的事情,因為讀者來不及或根本無力作出反應——但謝漢沒有這樣做,馬里由始至終都在這個「你」的鏡頭當中,符合設定的行動。也許這來自於桑德斯的影響——那個掛在嘴邊的三巨頭,在受訪時曾經說道:
「但這就是我發現有趣的地方。在創造一個好句子,或是一連串好句子的當下,會發生一種彷彿自我消失的感覺。另一個人出現了,而那個人比平常、每天的你都還要更好。我猜想,各種寫作方法最終都是為了達到那個時刻,那個自發性和自我否定性的時刻。對每位作家來說,那種感覺都會有所不同,他或她也會以不同的方式來描述它,但基本上只有一個神聖的噴泉,而我們都試圖穿過同一片森林到達那裡。」7
馬里來到這裡,來到我們這裡,向我們說你的故事。

馬里‧艾密達的不枉此行
在這裡為《馬里》作一個小結,按照紐約時報的評論8,可以將作為攝影師的馬里與桑塔格的《論攝影》並讀,「這些照片既承諾作為馬里戰時美學成就的長久見證,也作為島上各個惡性競爭團體成員所犯下罪行與不義的證據。」然而,在這裡也許是一種巴特式的,刺點式或靈光式的對照,馬里藏在暗處的照片讓讀者一瞬間能夠因為細節完全打開。馬里在死後七天七夜所希望的,是讀者除了終結戰爭以外,去得知「生命並不是一無是處」。
而到最後,這部小說始終是一個馮內果式的結局。我們無法不採用劇透的方式來訴說這些小說的下場,於是——劇透注意——來自LTTE、JVP、UNP、STF、IPKF、UN、RAW、CIA的人們陸續出現,取走了馬里為他們拍下的照片。最後剩下了什麼呢?剩下的照片都是來自你五個信封之一。日落日出、滿山的茶樹、水晶般清澈的海灘;穿山甲、孔雀,大象和牠們的小象、在草莓園上奔跑的美麗男孩和了不起的女孩。那個信封上面寫著「完美十分」。讓你感到滿足的是,這些照片的完美程度是你工作上所拍到的照片難以媲美的。馮內果寫道,「我們來到這世上,是為了幫助彼此度過這一切,不論這一切是什麼。」而謝漢寫道:「如果你被安排來到這世上,是要幫助這美麗的男孩出櫃,那你的一生就說不上是浪費。」馬里生前祕密男友的裸照也留在了那裡。
也許其實不過如此,我們來到世上,只是為了讓別人感到不枉此行。就是這樣。馬里在死透以前,就是這樣。
NOTE- https://thebookerprizes.com/the-booker-library/books/the-seven-moons-of-maali-almeida
- 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6340
- https://www.the-tls.com/regular-features/the-podcast/a-journey-into-the-ambiguous-afterlife
- https://thebookerprizes.com/the-booker-library/features/shehan-karunatilaka-interview-the-seven-moons-of-maali-almeida
- 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2022/oct/08/shehan-karunatilaka-seven-moons-of-maali-almeida-theres-a-sri-lankan-gallows-humour-weve-been-through-a-lot-of-catastrophes
- 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72508
- https://www.theparisreview.org/interviews/7506/the-art-of-fiction-no-245-george-saunders
- https://www.nytimes.com/2022/10/28/books/review/shehan-karunatilaka-seven-moons-maali-almeida.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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