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至今的文字求生欲:看懂避諱就看懂了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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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至今的文字求生欲:看懂避諱就看懂了歷史

文/黃震遐

不想流放問斬,小心寫字

《朝野僉載》是在李隆基年代完成的,不少內容涉及張鷟去世前,公元七二○時左右的事。而且,提到提到武則天年代時。書中有「偽周」一詞。書內沒有「曌」字,卻是有不少「華」、「詔」和「照」字。如果成書是在武則天年代,這些字不會出現。如果出現,也極可能會寫成異體、或故意缺少一兩劃。如果不這樣,這些字就都會觸犯了武后的忌諱。

《朝野僉載》寫和抄於李氏家族再度掌權後的唐帝國年代,所以諱禁字不再是武則天年代那些,而換了另一批。書中完全沒有淵字,而治、旦和隆字都各自出現一處而已。虎、世、民、棄,當時都是諱禁字。然而又是常用字,所以只好找字代替,像百世改為百代,避世改為避代。如果避無可避非得使用,張鷟就只能盡量少用,寫和印出時都要用異體字,或者故意減少筆畫,改變筆畫來避免犯諱。

避諱,是一個古老傳統。帝王要顯示他的威嚴,就不容百姓使用他的大名。這是壟斷,不容他人使用的。如果使用便是侵犯。

張鷟那年代的法律說得很清楚,「諸上書若奏事誤犯宗廟諱者,杖八十,口誤及餘文書誤犯者,笞五十,即為名字觸犯者,徒三年」。所以,文人寫書抄書都要小心翼翼。

如果是在武則天年代,因為她改名為曌,音和意義都是「照」,所以「照」是諱字。曌字不會在民間出現。但照字、召字、詔字都要避免。所以,詔書都要改稱為制書,「標」反切注音時要用必昭代替必照。

李唐年代既然重臨,就要尊重新主人的規定。這是雕版書剛發芽成長的階段,印刷量有限,書本通常都只是手抄本。現代印刷,字體都要跟萬國碼(unicode)。萬國碼沒有的,就顯示不出來。不是你想要缺筆畫的字就可應手打出。手寫反而方便很多,不受規限,可以變通。如果有幸得到當時的手抄本,你就會發現避諱字自由改變形狀。

張鷟寫李世民名字的民字,大概也會按照當年慣常做法,少了最後的一劃或一捺。書中的愍字的民也會是寫成氏字。世字和凡是含有像世字部件的字都要改,「世」少橫劃,或變成「廿」,或變成「𠫓」。牒字於是變成𤗊字,諜字變𧨯字。凡是「冓」部件,因為上面像世,也要變形改筆劃。

李治的治字寫起來,口要寫成冂。李旦的旦,日、坦、但、亶、景、影的日都要寫口,隆字少寫㚅字裡的豎筆。也因為這樣,大量的不成規的俗字出現在那時代,造成混亂,迫使政權不得不設立一些規矩。六五七年時,頒布民都改成氏,世則改為𠫓。

但官員為了表示忠貞,博取皇上歡心,便寧濫勿縱,連同音字都要避諱,於是李淳八○五至八二○年執政時,改名潮湧現。陸淳改陸質,李行純改名李行湛,王純改名王紹……。

而帝王的避諱也被模仿,成為社會規限風潮。有位官員拒絕任職中書舍人,因為父親的名為「忠」。詩人李賀去考進士時,受其他考生及輿論譴責,批評李賀父親的名字是晉肅,李賀考和「晉」同音的「進」士觸犯了他父親的名諱!幸得韓愈看不過眼,為他辯護,寫了篇〈諱辯〉。在文章中,韓愈很生氣地說:「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意思是如果父親名仁,那兒子難道做人都不行?

外交官要小心名字

其實,避諱不只是造成這些個人不便。更會造成混淆。在武則天年代,華字也是要避諱的字。因此,許多地方的名字都改掉,華原縣改名為永安縣,華州改為太州,華山改為太山。到李唐帝國捲土重來後,這些地方名字又再改回舊名。要避諱的字一旦多了,自然也會影響到文字溝通的效率。因此,唐帝國後來也進行調整,允許有些特例,如太廟奉祀的已故君王,神主牌搬出後便可以撤除避諱的要求。換言之容許更多常用字的正常使用。

唐帝國之後,避諱制度繼續下去,一直到清帝國滅亡才結束。

在十至十三世紀時,宋帝國變本加厲比唐帝國要求更多,需要避諱的字有增無減。光是趙構一個人就竟有五十三個字要人民避用。地方官員群起仿效,要求人民避諱他們和他們親戚的名字,科舉考試官員嚴格執行,考生一字犯諱就黜落。我們熟聽常聞的諷刺雙重標準,有權有勢便可以無所忌憚的成語,「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便就是來自避諱。田登任常州州官時,不准人用登字。元宵節,要掛花燈,公告就寫「本州依例放火三日」。

這種苛刻的要求得到報應。鄰近國家也學會了這套,反用在宋國身上。有一年,宋國派韓億為使節去慶賀遼國皇后的生日。遼國稱,韓億的億字觸犯了遼國的諱字,韓億要改名。韓億迫不得已改名為意。但遼國認為近音兼且字形相似仍犯忌諱。韓億不得不最後要改成韓翼。在避諱字範圍方面,金國要求的就遠多過南宋可以要求的。有些宋國皇帝的名字,金國不避諱,而金國則連同音的字都可以規定宋國避諱不許用。執行上,金國使節團更經常欺負宋國,使者的名字完全不理會有沒有觸犯宋國的諱禁字。而宋國欺善怕惡,對金國就吞聲忍辱,但是對西夏就完全不同,會要求西夏檢討及懲罰他們犯諱的使節。

清帝國時,避諱制度變成政治手段。一七七二年,王錫侯和子孫七人都被判以死罪,問斬。理由是王錫侯只用缺筆劃寫了幾個廟諱字和弘曆的名諱,而不是改字或空字。因此是大逆不法,罪不容誅。其實缺筆在當時是慣例,而弘曆也往往不要求近臣避諱。真正原因應該是王錫侯編了本《字貫》,在序中膽敢批評《康熙字典》查閱使用不便。

太平天國反孔排儒,推行不少新的概念。但是,避諱傳統卻繼續承接。太平天國信奉上帝,稱上帝為耶火華。所以火字要改寫亮字,炎字或煷字。中華就改成中夏,華民改成花民。為了避神字,精神變了精辰,神明變了靈明。

今天的人,也許不會有這需要避諱的麻煩。但避諱的陰魂始終不散。如果研究歷史,看古書,就會避不開,繼而感到困惑。張鷟家鄰近常山。這本來叫恆山,古代恆山國所在地。只是因為有位劉恆當了皇帝,為了避諱,地方改了名。不知道這原因,就會百思不解為什麼恆山國不是在恆山,而是在常山。

如果想知道秀、莊、恆、肇、祜字在許慎年代的意義,你會失望。因為他只能寫「上諱」兩個字來交代。司馬遷在《史記》內就有很多避諱改寫。為了避諱「邦」改「國」,「楚」改「荊」,都不會造成問題。但看到明明寫「殷帝乙長子曰微子啟」,又居然有「微子開者,殷帝乙之首子」,會以為司馬遷老糊塗了,前後矛盾。其實這是因為他要避開劉啟的啟字,凡啟字都改成開字。

漢帝國成立後,韓信被清算。臨死前,他長嘆聲:「吾悔不用蒯徹之計!」當年,這位蒯徹曾經勸他擁兵自立,和項羽、劉邦成鼎足之勢,韓信卻忠心耿耿,相信劉邦,不聽蒯徹的建議。但如果讀《史記》,你可不會找到蒯徹。因為司馬遷為了避諱劉徹的徹字,徹都改成通。於是蒯徹只能以蒯通的名字留於世上。後世的人見到司馬遷避諱,有時又會幫他改過來,但這又帶來更多混亂。

班固的《漢書》就為了要避漢帝國劉莊的諱,將柳莊寫成柳壯。田何的字叫子莊,就寫為田子裝。唐帝國年代修的《隋書》、《五代史志》、《南史》、《北史》,為了避諱,民字會改為「戶」或「人」字,於是,官職左民郎變了左成郎,左民尚書變成左戶尚書。隨後《唐六典》、《通典》,就以訛傳訛,把過去歷史上的官職弄得一片混亂。

不同年代的華人著書引述或翻刻古籍時,又會為了應付當代的避諱而刪除更改原文。作者有時更可能為避家中先輩的名字而進行變動。除非了解作者,否則很難知道這種避諱行為帶來的混淆信息。於是不看原文會被誤導,看了又會陷入困惑,究竟可以信的是誰?到了現代,為了推行簡化字體,將不同的字合併成一,新版古書中一些內容與人的姓名又會多一層更改。


※ 本文摘自 《華人,一個個人的歷史》,原篇名為〈第十一章一位揚名國際的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