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歡迎光臨失敗博物館!這裡陳列著人類最想抹去的恥辱
文/奧利佛.柏克曼;譯/林予安
「你不可能把母豬的耳朵變成奧爾洛夫小牛肉。但你可以用母豬的耳朵做出很好的東西。」
──茱莉亞.柴爾德(Julia Child)
失敗,以及我們與它之間充滿矛盾的關係,一直是本書至今貫穿始終的主題。正向思考的文化竭力避免失敗,因此,它成為另一種幸福觀的核心也就不足為奇了。斯多噶學派的「負向視覺化」技巧,正是要我們直面失敗的可能性。而「目標設定」的批評者,其實也在提出一種全新的失敗觀,因為即興、反覆嘗試的做法,必然意味著願意經常承擔失敗。至於艾克哈特.托勒與艾倫.華茲的靈性沉思,則指向一種更為深層的失敗:「自我」企圖維持其獨立與安全的努力最終失敗,而這種失敗最終會帶來解放。
但我們也值得直接思考失敗這個主題,看看「樂觀崇拜」為了避免失敗所付出的種種努力,為何往往適得其反,以及我們為何或許更應該學會擁抱它。首先,我們應該正視失敗,因為我們試圖迴避失敗的做法,會嚴重扭曲我們對成功所需條件的理解。其次,坦然面對失敗帶來的情感體驗,可以成為通往更豐富幸福的墊腳石,而這種幸福遠非只專注於成功所能企及的。在某些圈子裡,「擁抱失敗」的重要性似乎已成為一種風潮:任何知名企業家、政治家或發明家的自傳,幾乎都會有幾段文字,將自己的成功歸功於勇於失敗的精神。(理查.布蘭森爵士〔Sir Richard Branson〕在這方面尤其明顯。)但真正的擁抱失敗,所需要的視角轉變,遠遠深刻於多數這類人物口頭上致敬時的說法。無論如何,只聽成功者的建議,本身就是很大的問題。
鑑於失敗無所不在,我們對思考失敗的如此抗拒就顯得特別奇怪。經濟學家保羅.奧莫羅德(Paul Ormerod)在其著作《為什麼多數事物會失敗》(Why Most Things Fail)一開頭就寫道:「失敗是企業生活的顯著特徵。」但從這個意義上說,企業生活不過是整體人生的一個縮影。演化本身就是由失敗所驅動;我們往往把它視為生存和適應的問題,但將其視為無法生存和適應的問題,同樣說得通。或許這樣理解更合理:歷來存在過的所有物種,如今仍然存活的不到百分之一,其餘的全都失敗了。在個人層次上亦然。不論你一生中經歷過多少成功,你最終的故事(無意冒犯)都會是一個失敗的故事。你的身體器官會衰竭,而你會死去。
然而,儘管失敗無所不在,心理學家早就注意到,我們對這個概念感到恐懼,並會不惜一切代價避免去想它。這種對失敗的恐懼,在病態的極端情況下被稱為「失敗恐懼症」(kakorrhaphiophobia),其症狀可能包括心悸、過度換氣與頭暈。真正承受如此劇烈症狀的人並不多。但正如我們即將看到的,這或許只是因為我們天生擅長「抹去」自己的失敗,以保留遠比現實更光鮮亮麗的記憶。就像把失敗塞進臥室衣櫥的產品經理一樣,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講述一個以成功為主軸的人生故事。這導致了許多後果,其中就包括一種有趣的心理現象,即「虛幻優越感」。這種思維上的偏差可以解釋,舉個例子,為何絕大多數人都告訴研究人員,他們認為自己是前五十%安全的駕駛──儘管這顯然不可能成立。
和許多關心我們為何不願面對失敗的評論者一樣,羅伯特.麥馬斯喜歡主張,我們應該「更像科學家一點」。這言下之意是,科學家與我們其他人不同,他們必須學會更坦然地面對失敗。不出所料,職業科學家往往也認同這種令人受寵若驚的觀點。每個優秀科學家的目標都是發現真理,因此他們不能在意實驗結果是否證實或推翻了他們的假設。科學研究就包括提出假設、檢驗假設,然後面對所有結果──即使這些結果會粉碎你獲得突破性進展的希望。對吧?實際上,也許並非如此。愛爾蘭裔研究員凱文.鄧巴(Kevin Dunbar)對一線科學家進行的一系列引人入勝的研究,呈現出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並證實了逃避失敗的傾向是多麼根深柢固、普遍深植於人性之中。事實證明,科學家可能跟其他人一樣糟。
鄧巴取得四間頂尖分子生物學實驗室的研究許可,開始觀察其中進行的工作。數個月來,他錄下訪談,並記錄研究人員每週討論研究成果的實驗室會議。(這種對科學家日常工作實況的檢視相當罕見,其中一個原因是科學家本身經常認為這類研究無關緊要。)鄧巴的第一個發現是:研究人員幾乎無時無刻不在遭遇失敗。他後來說:「如果你是科學家,而且在做實驗,你所做的實驗大約有一半最終都會是失敗的。」無論出於何種原因,流程有誤或假設本身有缺陷,得到的結果都與科學家們自認正在推進的結論不符。正如鄧巴的一位研究對象,在會議中描述又一次失敗時所說的:「我看到那些結果,真想從橋上跳下去。」
當鄧巴進一步檢視研究人員如何回應這一波接一波的失敗時,事情變得更有趣了。正如他在接受《連線》(Wired)雜誌訪問時所說的,他們的反應遵循一個可預期的順序。首先,科學家會怪罪設備或技術,懷疑某個測量儀器出了問題,或是自己犯了愚蠢的錯誤。如果問題沒那麼容易解釋,研究人員就會重做實驗,有時甚至重複好幾次,希望異常情況能自行消失。如果還是行不通,他們往往就把那個實驗擱置一旁。實驗室本就繁忙,科學家工作過量;潛在的研究方向遠超過實際能夠探索的範圍,因此研究人員必須選擇下一步要把心力放在哪裡。鄧巴一再發現,他們選擇忽略那些無法解釋的結果,專注於成功的研究,並避免在失敗上多作停留。
鄧巴透過腦部影像技術,研究了人類大腦中與「篩除失敗」最密切相關的區域:背外側前額葉皮質(dorsolateral prefrontal cortex,DLPFC)。這個區域在過濾無關或不想要的外來資訊時扮演關鍵角色──如果你想在吵雜的雞尾酒會上專注於一段對話,這樣的功能就不可或缺。(DLPFC 受損的人,應付這類任務往往會有困難。)但當我們接收到違背自身預期的資訊時,即便資訊並非無關緊要,似乎也會觸發類似的過濾機制。在一項實驗中,鄧巴向一群物理系學生播放影片:兩個大小不同的物體從高塔頂端落下,卻以不同速度下墜,看起來違背了重力定律。物理系學生知道現實並非如此,而他們的DLPFC活動顯著增強,程度遠高於那些不熟悉該物理定律的觀眾。鄧巴的推測是,當面對這種不受歡迎、明顯難以解釋的資訊時,物理系學生的大腦正試圖把它從意識中「刪除」。
回到安娜堡的失敗產品博物館,不難想像,這種面對失敗的類似心理,如何促成了陳列在層架上的眾多產品。每一樣產品,想必都曾通過一連串會議,卻沒有人意識到它注定失敗。也許沒有人願意去想失敗的前景;也許有人想過,但不願意提出來討論。正如麥馬斯所解釋的,即便產品很可能失敗,負責行銷的人也很可能選擇投入更多資金。當一項產品看起來注定會失敗時,這種反應相當常見,因為只要投入夠多的行銷預算,行銷經理至少還能保證一點銷量,替公司避免徹底的恥辱。麥馬斯在《他們在想什麼?》中指出,等到現實真正浮現時,很可能「那些高階主管早已升遷到另一個品牌,或跳槽到別家公司」。由於大家集體不願面對失敗,更多資金被投入那款注定失敗的產品,而幾乎沒有精力用來檢討究竟哪裡出了問題。所有相關人員都心照不宣地(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決定,永遠不再想、也不去談這件事。
※ 本文摘自 《不要努力快樂》,原篇名為〈第7章 失敗博物館:為什麼人應該擁抱錯誤〉,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