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金本位:美國如何讓世界依賴美元
文/多米尼克.弗里斯比;譯/許可欣
1971 年 8 月,尼克森總統讓美國脫離金本位制,這項「暫時性」措施現已持續實施超過 50 年。除了瑞士以外,這是歷史上頭一遭,黃金在全球貨幣體系中不再扮演任何角色。
當時金價每盎司 35 美元,今日每盎司約為 3,000 美元。黃金沒有改變,它不會變,我們都知道這一點。真正貶值的是美元,貶幅達 98.5%。真是驚人。
但美元已經是表現比較好的貨幣了。以英鎊或義大利里拉為例,他們的表現差得多,而它們是七大工業國(G7)的貨幣。老天保佑,還好你不是必須使用巴西、阿根廷、委內瑞拉、土耳其或辛巴威貨幣的公民。
這項劇烈的變革源於新罕布什爾州一個鮮為人知的村莊,布列敦森林。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夕,官員們在那裡為世界設計了一個新的貨幣秩序。
為了避免重蹈上次戰爭的覆轍,他們早在 1942 年便開始規劃。由財政部助理部長哈利.迪克特.懷特(Harry Dexter White)代表的美國,主張讓美元(以黃金作為支撐)成為全球的儲備貨幣。英國的凱因斯提出了一個更平衡的系統,主張採用一種名為「班科」(bancor)的超國家貨幣,這是他與經濟學家舒馬赫(E. F. Schumacher)共同發展的構想。
1944 年 7 月,隨著軸心國在二次世界大戰落敗的局勢已定,來自 44 個同盟國的代表齊聚布列敦森林的華盛頓山酒店,參加聯合國貨幣金融會議,他們將在此確定這套貨幣體系,以便重建國際經濟關係。經過三周的商議,在制定各項規則、機構和協議後,代表們簽署了文件。呃,大部分簽了。蘇聯代表拒絕了,他們稱這些創建的機構,包括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簡稱 IMF)和世界銀行集團(World Bank Group),不過是「華爾街的分支」。這話還真有點道理。
凱因斯沒有成功推動他的班科計畫,國際帳目將以美元結算,而這些美元可按每盎司 35 美元兌換成黃金。各國必須將匯率維持在美元上下 1% 的波動範圍內。事實上,美國採用的是金本位制,而世界其他地區則是美元本位制。「歷史上從未有過一個國家的紙鈔獲得如此高的價值和尊重。」歷史學家肯尼思.R.佛格森(Kenneth R. Ferguson)如此說道。各國按比例出資共 88 億美元,其中 15% 為黃金,用以創建 IMF。
美元雖可兌換成黃金,但如果你是美國公民的話,不行。黃金仍然是非法的。即使凱因斯也表示,該協議並不是「金本位制」,雖然它「使用黃金作為價值標準」。其他人說這是「毫無差異的區別」。就像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失敗的金本位制一樣,布列敦森林體系也是一個偽標準,註定失敗,因為它並不完整。
備受質疑的布列敦森林體系
這套體系的運作,仰賴的是美元以黃金擔保的可靠性,而這種可靠性在戰爭結束前就已備受質疑。1945 年 6 月的《聯邦準備法案》(Federal Reserve Act)將流通鈔券所需的黃金儲備率從 40% 降低到 25%,對存款的黃金儲備率從 35% 降至 25%。這項意圖或許立意良善:增加美元的供應量,以協助飽受戰火蹂躪的歐洲進行重建──這在當時比潛在通膨危機更重要──但此舉削弱了美元黃金擔保的可靠性。
在 1944 年至 1954 年間,由於供應增加,美元的購買力下降了三分之一,但 35 美元的布列敦森林價格保持不變。英鎊和法國法郎雙雙大幅貶值。
這套體系直到 1958 年,當歐洲主要貨幣全面可兌換時,才算全面運行,但此時它已經出現問題。
美國政府支出飆升,開始出現國際收支赤字,而外援、投資以及在歐洲和亞洲駐軍的開支,更是讓情況雪上加霜。隨著越來越多人懷疑美元的價值,黃金開始流出美國。到了 1960 年,美國的黃金儲備已減少了 27%。
與此同時,歐洲的中央銀行大量囤積黃金。1950 年(不包括英國)庫存量為 3,334 公噸,到 1960 年增加了 3 倍,到 1965 年增加了 5 倍,達到 16,930 公噸。而美國的黃金儲備到 1965 年已減少了 9,500 公噸,較 1949 年的高點下降了 40%。
法國總統戴高樂希望回到真正的金本位制,而不是這種準系統,他要求將法國銀行裡的所有美元都兌換成黃金。「除了黃金,沒有其他標準或準則。」他說,「沒錯,黃金永不改變……不分國籍,且永恆且普遍地被公認為最卓越、不可更動的信任之價值基準。」戴高樂在挑戰整個體系,他非常清楚美國手中的黃金不足以支撐所有流通中的美元。
歷任美國政府都努力阻止黃金外流。艾森豪禁止美國人在海外購買黃金,甘迺迪對外國投資施加平衡稅(Equalization Tax),而詹森則勸阻美國人出國旅行。「我們可能需要暫時放棄去歐洲享樂的機會。」他說道,「我要求美國人民在接下來的兩年裡,暫緩所有前往西半球以外的非必要旅行。」
私人需求也在增加。1960 年,歐洲的私人買家(無論是企業還是個人)就吸收了新礦供應的四分之三。由於擔心大選後(由甘迺迪勝出)美元可能貶值,倫敦金價一度上升至 40 美元。英格蘭銀行與美聯準勾結,開始增加黃金銷售以壓低價格。倫敦黃金池就是這樣開始的,次年又有六個歐洲主要國家加入(比利時、法國、義大利、荷蘭、西德和瑞士),這些國家協調銷售黃金以抑制金價,或如他們所說的「穩定」金價,分散市場上那股不受歡迎的上漲壓力。
但黃金池難以應對日益增長的需求。只要他們能將倫敦定盤價保持在 35.2 美元以下,就不會有問題;但若是價格超過這個數字,從紐約的聯準會購買黃金就會變得比較划算,這也導致美國的黃金儲備出現更多不樂見的流失。蘇聯的大量拋售曾暫時拯救了他們,但這些拋售在 1965 年結束,當時正值需求上升之際,投機者預期英國新工黨政府將導致貨幣貶值,紛紛將英鎊兌換成黃金。甚至連中國都賣掉了英鎊。
1965 年時,一盎司黃金仍然是 35 美元,但自 1945 年以來,美元的購買力已下降了 57%,同時,黃金儲備也大幅減少。造成這種趨勢的罪魁禍首是美國政府的支出,尤其是越戰和詹森總統龐大的社會福利開支。隨著國內通膨上升、國際對美元信心減弱,這些計畫不僅成本高昂,還動搖了布列敦森林體系的根基。同時,德國和日本的經濟正日益壯大。美國以外的國家深感不滿,他們必須生產價值 100 美元的商品和服務,才能換到一張 100 美元的鈔票,而美國只要印一張紙就行了。法國財政部長瓦勒里.季斯卡.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稱其為「美國離譜的特權」。
與此同時,戴高樂再也無法忍受。他無視黃金池的運作,將所有法國的美元和英鎊餘款全部兌換成黃金,甚至派遣戰艦前往紐約,收回他們的黃金。他成為了數起暗殺行動的目標──我敢肯定這只是巧合。他認為,世界上流通的美元遠超過作為支撐的黃金儲備,而他的看法是正確的。到了 1967 年,美國的外債已達 360 億美元,但它僅有價值 120 億美元的黃金儲備──僅為支撐美元所需儲量的三分之一。西德、西班牙和瑞士也開始要求將美元換成黃金。甚至英國在英鎊正經歷每四年一次的崩盤時,也要求美國從諾克斯堡準備好價值 30 億美元的黃金,以供提取。
私人對黃金的需求極其強勁。那些將開採的黃金交給中央銀行以換取貨幣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美元已經貶值,更遑論其他貨幣。然而,各國央行仍堅持死守金價每盎司 35 美元。黃金的價值遠高於此,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一個龐大的黃金走私產業出現了,特別是從杜拜到印度。1966 年,從倫敦流向杜拜的黃金數量高達 125 公噸,比流向其他任何國家都多,僅次於法國和瑞士。幾年內,這個數字增加了 1 倍。孟買黃金協會(Bombay Bullion Association)會長表示:
一般的印度農民總是面臨饑荒的恐懼,他們的作物依賴變幻無常的季風,對銀行和信貸更是一竅不通。如果出現緊急情況,什麼東西能讓他和他的村莊渡過難關?當飢荒來臨時,他們必須擁有看得見、摸得著、可以變現的東西,也就是黃金。
他提到了黃金一直以來扮演的角色──並且將永遠扮演的角色:保險。在印度,銀行系統不可靠,自然災害可能消滅整個社區,黃金不僅僅是奢侈品,而是一種必需品。
1967 年 11 月,英國政府將英鎊貶值 14%,從 2.80 美元降至 2.40 美元,以「在兼顧經濟成長與充分就業的前提下,改善國際收支,創造巨額盈餘。」在那個月,倫敦市場湧現的黃金需求,抵得上平常九個月的總和:最高單日成交量高達 100 公噸。為了抑制需求,政府禁止遠期買進、槓桿交易與信用購金。儘管如此,該年黃金池仍流失了 1,400 公噸黃金,超過了一整年的礦產供應量。
1968 年 1 月,當越共與北越人民軍對南越美軍發動一系列突擊後,美元的賣壓才開始增加。為了拼命支撐系統,美國軍機將大量黃金運往雷肯希斯皇家空軍基地(RAF Lakenheath),從那裡再用軍事車隊運送到英格蘭銀行的後門;有一次,還因為黃金太重,導致英格蘭銀行稱重室的地板都被壓垮了。從 3 月 11 日到 3 月 14 日的 4 天裡,約 780 公噸的貨物被賣到市場。保護價格努力被視為回天乏術。3 月 15 日,英國財政大臣羅伊.詹金斯(Roy Jenkins)宣佈銀行休假,黃金市場「應美國要求」關閉兩周。蘇黎世也關閉了。巴黎市場仍然開放,黃金交易的溢價保持在 25%。總計在最後這 15 個月裡,賣出超過 3,000 公噸的黃金,以維持 35 美元的價格。
2 天後,在那份匆促達成的《華盛頓協議》中,參與黃金池的各國央行總裁宣佈:將設立 2 個黃金市場──一個是針對官方政府交易、定價為每盎司 35 美元的固定市場;另一個則是針對私人交易的自由市場。央行官員們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在倫敦的黃金市場關閉的那 2 周內,瑞士信貸、瑞士銀行集團和瑞士聯合銀行成功完成了一項成功行動,他們說服南非儲備銀行通過他們來銷售黃金期貨。倫敦因此失去了對南非黃金銷售的壟斷地位,瑞士成為強大的競爭對手。這標誌著黃金市場的重大轉變。隨著瑞士的崛起,倫敦作為全球黃金交易中心的百年主導地位開始衰落。從 1961 年到 1968 年,英國售出了 1,180 公噸黃金。據估計,美國流失的數量是這個數字的 8 倍。
布列敦森林時代,即將畫下句點。
1971 年 8 月 15 日:美國脫離金本位制
黃金是一回事,金本位制又是另一回事。如我們所見,這些制度往往持續不了多少,尤其是那些冒牌貨。凱因斯曾稱金本位制野蠻,這也許有些諷刺,因為他正是其中一個制度的設計者。
由於美國通膨居高不下,收支平衡赤字(尤其是對日貿易逆差)持續擴大,以及戰爭和社會福利的成本不斷上升,美國面對進一步的貶值壓力已是無可避免。華盛頓協議雖然持續了 3 年,但終究是行不通的。一旦鈔票背後沒有黃金支撐,人們就沒有太多理由相信美國還能信守承諾。諾克斯堡的黃金已經不夠了。更令人擔憂的是,任何流氓國家都可能利用這套制度作為經濟戰爭的工具:以 35 美元向美國買進黃金,然後到公開市場上以更高的價格出售。即將上任的財政部長約翰.康納利(John Connally)看到了這一危險。
1971 年 8 月 13 日星期五,一場緊急會議召開了。尼克森與康納利、聯準會主席亞瑟.伯恩斯(Arthur Burns)及其他 13 位白宮和財政部的高級顧問,齊聚於馬里蘭州總統的鄉村別墅,大衛營。他們在此做出了貨幣史上最重要的決定之一。2 天後,尼克森宣布美元不再能兌換黃金。
當然,這都是投機者的錯。總是推到他們頭上。他為了推卸責任,說道:「我已指示財政部長採取必要行動防範投機者,以捍衛美元,並暫時中止美元兌換黃金。」他們稱之為關閉「黃金窗口」。實際上,這是對布列敦森林體制和戰後金本位制的拒絕,也是對全球主要貨幣的貶值。為了對抗通膨,他管制薪資和物價──即為期 90 天的凍結令──以及對進口商品徵收 10% 的關稅,以保護美國產品。尼克森手中的黃金,不足以支付美國在東南亞已經投下、且正持續投下的無數炸彈,更無法支付所有福利。
又是「暫時」這兩個字。半個世紀過去了,我們還在等待那項暫時措施取消。就像其他許多臨時措施一樣,例如所得稅,它也變成了永久性的。
當聯準會主席伯恩斯意識到尼克森總統的意圖時,他十分感慨地說道:「我阻止黃金窗口關閉的努力……看來是失敗了。黃金窗口可能明天就會關閉……這對人類來說真是個悲劇!」
這是貨幣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它為全球金融系統的空前轉變奠定了基礎,開啟了通往浮動法幣世界的大門,這類貨幣不再與任何實體價值綑綁,也隨之引發了種種惡果。
固定匯率被擱置,美元在四周內貶值超過 12%。雖有人嘗試恢復體制,尼克森甚至稱其中一個嘗試為「世界歷史上最偉大的貨幣協議」,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自從失去黃金的約束,西方政府膨脹到前所未有的規模,因浪費、戰爭和福利而變得臃腫不堪,並插手干預我們生活中從未想像過的領域。這套以債務為基礎的新法幣系統,出現了各種樣貌的惡果,從猖獗的不平等,到接二連三的金融危機。
「修復金錢,就能修復世界。」這句話是比特幣愛好者的口號。他們說得沒錯。但在 1971 年,尼克森卻背道而馳。
※ 本文摘自 《黃金如何驅動世界?》,原篇名為〈第13章 美國如何讓世界依賴美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