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豪在京都:森鷗外篇
1.
「這天夜晚,風從日暮時分便止歇,覆滿整面天空的薄雲造就出朦朧月影,逐漸逼近的夏日溫熱彷彿化為煙霧,從兩岸黃土以及河床的泥土中冉冉而升。打從離開下京町,橫越加茂川1後,四周變得安靜無聲,只聽得見船頭破浪前行的嘩啦水聲。」
──〈高瀨舟〉,1916
日本浮世繪大師歌川廣重舉世聞名的作品之一「東海道五十三次」,指的是江戶時代整建的五街道當中的東海道上53個宿場。而地處京都市中心,橫跨鴨川之上的三條大橋,正是東海道五十三次的終點。這也就難怪,橫貫京都市中央部的三條通(大道),東邊遠至山科區四之宮,西邊直到嵐山渡月橋,扮演強大連結和運輸功能的三條大橋及三條車站(JR、京阪電鐵、市營地下鐵)附近,總是全天候人潮洶湧、車馬喧囂。從這裡往南延伸到四條通的八阪神社、祇園、河原町,先斗町、新京極,形成更大範圍的繁華鬧區,可說是絕大多數初來乍到的遊客必訪之地。


2014年我首次正式的京都旅行,選擇入住在三條木屋町通旁的一家飯店。很顯然,對我而言,「三條」是出現在梶井基次郎的傳世名作──短篇小說〈檸檬〉中的重要場景,而「木屋町通」則是夏目漱石與正岡子規遊京時留下難忘回憶的地方2,遺憾的是,這一次我還沒能自由脫隊跑文學之旅的行程。唯一感到莫大安慰的是,一出旅宿往三條大橋方向走,便能看到三條小橋,橋下靜靜流動的就是「高瀨川」了,而〈高瀨舟〉是我最喜歡的森鷗外作品排行前兩名,它特別到,一有機會,我就會跟身邊的朋友說起這篇莫名教人內心震動的小說。
好比,時光飛逝,過了將近10年後的2023年仲秋,和友人K結伴京都行。喜好都會夜生活的K,想見識古都的夜遊,我沒有任何懸念地先把他帶到了三條小橋商店街。那裡的河岸依然立著「高瀨川」石柱,但多了兩塊告示牌,一塊介紹「昭和初期的三條小橋」,溯及江戶時代由此處可乘船前往伏見,從這一帶到大橋邊有許多旅店,有的傳承至今;另一塊說明「高瀨川生洲(活魚池料理店)」(女人禁地)的發祥和盛況。和K東張西望尋找順眼餐廳的一路上,我跟K說了〈高瀨舟〉這篇小說的內容。


有趣的是,和12年前旅遊時晚上就近在木屋町通覓食一樣,四周人聲鼎沸,我們慢慢沿著這條狹長小路緩緩前行,K聽完〈高瀨舟〉的情節後,停下腳步,探頭望進高瀨川,只見水面上,點點倒映著小河邊密密排列的餐飲小店暈黃燈光碎影,絢麗纖巧。我也駐足凝望,腦中想像著春季時節夾道櫻花盛開,遊人如織的情景,心口湧起一波微妙的感覺。
森鷗外筆下江戶時期,利用高瀨舟運送罪犯的機制早已在明治初期、1870年代廢止了,然而將近300多年之後的今天,街道上的喧鬧,以及閉鎖在客滿餐廳內人們的無聲歡樂,對照〈高瀨舟〉的故事,更顯得冷與熱的絕大反差,令人低迴,不過我也同意,冷與熱的反差,是現實中永遠並存的真相。

2.
「⋯⋯不曾擁有過錢財的人,他擁有了錢財時的喜悅,與多寡無關。因為人的慾望無窮,一旦擁有了錢財,就再也探不到『要有多少錢財才夠』的底限。」
──〈高瀨舟緣起〉,1916
德川時代,在京都犯案被判處流放外島的罪犯,依慣例將由同心3在知恩院晚鐘敲響的傍晚,默許罪犯家人陪同,利用高瀨舟押解犯人到大阪,再解送出本土。這天,負責押送殺人罪犯喜助的是庄兵衛。庄兵衛不免對從出發時就孤身但一臉祥和從容的喜助感到好奇,照理說不管是在多麽無奈下犯下殺人罪,也會感到罪過、難受,要不怨聲載道,要不連連辯解。可是,「喜助只是仰望明月的光輝隨著雲色濃淡增減,沉默不語。他神情爽朗,眼中微微閃耀著光輝。」
庄兵衛終於忍不住,溫和地詢問喜助在想什麼?喜助的回答遠遠出乎庄兵衛的意料。他說,能保住一命,即使是流放外島,但是能夠安心住在官府安排的地方,以後還能繼續工作,這是很大的福份。畢竟他從小居無定所,從來不曾堅實地雙腳踏在一塊土地上。「何況,我因遣送外島,領取了兩百文銅錢4。就放在這裡。」他把那從未擁有過的「大筆錢財」緊緊塞在胸口前。

年近半百的庄兵衛聽了,忽而百感交集。他與妻子育有四子,老母健在,平時過著節儉的生活,也和喜助一樣左手進右手出,雖然他的收入比喜助多了一個位數,但是入不敷出也就罷了,成天活在仰賴妻子娘家濟助的卑屈裡,哪一天感到心滿意足過?哪一天不擔心年紀漸大,萬一失去這份工作,可怎麼辦才好?「喜助對擁有兩百文錢感到無限感激,我到底要擁有多少錢財,才會有他臉上的平靜、幸福?」庄兵衛陷入沉思,他感覺到仰望天空的喜助,頭部似乎散發出毫光。於是,他再次詢問喜助殺人的緣由。
原來,喜助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因流行疫病過世,留下他和弟弟相依為命,靠著同村的人像照顧屋檐下出生的小狗而活了下來。兄弟倆先是成為大家的跑腿,漸漸長大後一起到處做工,前一年秋天進了西陣紡織廠工作。不久,弟弟生病了。弟弟為喜助辛苦賺錢買食物給他,內心充滿歉疚。有一天,喜助下工回家時,發現弟弟躺在血泊中,他想要查看傷勢卻被弟弟阻止,並且懇求喜助協助了結生命。喜助怎麼可能答應?他起身打算去叫醫生,弟弟露出怨恨的眼神,再次拜託喜助下手。喜助在弟弟越來越凶惡、憎恨的眼神下屈服了。一個鄰人老阿婆撞見這淒慘的一幕,喜助遭逮捕下獄。
〈高瀨舟〉發表於1916年。森鷗外曾在同時發表的〈高瀨舟緣起〉,說明了他寫這篇根據古籍改寫的小說,是對兩件事感到興趣。一是「人要擁有多少錢財才夠?」(我想起托爾斯泰的短篇名作〈要有多少地才夠?〉;另外一個是身為醫生,想要探討安樂死的問題。這兩項思考都藉由庄兵衛的疑惑、迷惘,傳達出來。
3.
「夜色漸深的朦朧之夜,高瀨舟載著相對無言的兩人,在黝黑的水面向前划行。」
──〈高瀨舟〉,1916
〈高瀨舟〉寫得非常美。悽楚,並非強烈的控訴,只有提問。庄兵衛和喜助能夠進行這麼深刻的靈魂交流,喜助能夠安心傾訴,庄兵衛足以感到好奇、詢問,並且探入內心追索自己一輩子從沒想過的困惑,是那一夜月光皎潔,高瀨舟滑行濺起的水聲,心懷希望的喜助,以及庄兵衛所受的觸動,兩人之間營造出來的寧靜。
我每每想起〈高瀨舟〉或高瀨川,也總感到月光遍灑,有兩個人獲得新生的喜悅。2014年京都行的高瀨川照片早已散失,2023年10月川端康成文學之旅前往大阪茨木市川端康成文學館之後,在四處尋找川端中學時經常光顧的「虎谷書店」時,意外發現大阪的「高瀨川」,就在阪急本通商店街附近。我照例興奮地衝過去,並一邊跟文學小隊隊友YL說了〈高瀨舟〉的故事,她也深有感觸,之後曾幾次提起過。

一個半月後的仲秋,我帶著文友K來到三條小橋,走著走著不時停下來眺望高瀨川水面。K說他沒想到森鷗外寫過這樣的作品,他會去讀。那天,我們在先斗町的一家日式料理店,品嚐了湯豆腐小鍋和生湯葉刺身。


2024年8月的一人旅,我從東京、能登半島、金澤來到京都,某一天徒步走完哲學之道後,又一次前往三條覓食,用過餐,再次經過高瀨川,依然沿著河邊在木屋町通散了步,再到路口不遠的進進堂買第二天的早餐。彷彿燕子回返,2025年8月京都獨旅的某一天,再度前往三條,站在橋頭遠眺鴨川,同時拍下了白天裡,三條小橋商店街在高瀨川旁豎立的兩塊告示牌的樣子。那一天傍晚,從本能寺(話說這裡也來過三次)一路往北直走御池通,先到一保堂茶舖買茶,再往回走二條通,經過河原町二條,右轉到木屋町通,終於來到高瀨川的開鑿者「角倉氏邸址」5!


這裡是高瀨川的起點,不遠處成直角的一小段河道口,設有貨運上下物品的渡口「一之船入」,河邊樹下立著「史蹟高瀨川一之船入」。河面上一艘載著酒樽、米糧等貨物,展示用的高瀨舟,在夕陽下靜靜停泊。路旁立有告示牌,解說「高瀨川與高瀨舟」,我想起鷗外在〈高瀨舟緣起〉的一開頭就寫道:
「京都的高瀨川,從五條往南是天正十五年6挖掘的,二條到五條是慶長十七年(註7)挖掘的,皆是由角倉了以主導。行經川流的是拖曳舟。原本高瀨是船名,船行經的河川才被稱為高瀨川,同名的川流在各地都有。」旁邊還有兩座石碑,一塊介紹「高瀨川的水道」,另一塊字跡模糊的句碑雋刻著「泊舟的燈影中,映現明燦的春雪」。向晚的高溫未降,我望著水裡嬉戲、小歇的水鴨,感到一陣清涼意。宛如披散著亂髮的柳樹碧綠、小巧的狗尾巴隨風搖擺,這幅靜中洋溢著生命力的景象,讓我提起了精神,繼續往下一站去。


鷗外在發表〈高瀨舟〉後三個多月,1916年4月,辭去了生涯最高的陸軍軍醫總監兼醫務局長職務。隔年12月他受皇室之命,就任東京、京都、奈良帝室博物館總長兼圖書頭,此後3年,每年11月前往奈良正倉院出差。或許,鷗外也曾在公餘前來三條小橋、木屋町通前閒步漫遊,仰望皓月吧。

我回頭再望了一眼。再見,高瀨川!
N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