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豪在京都:夏目漱石篇一
「見了這大燈籠,我總覺得這就是京都,直到明治40年的今日,這印象依然不曾動搖。善哉即京都,京都即善哉,這是我當時的第一印象,也是最後的印象。」
──〈抵京之夕〉,1907
1.
夏目漱石一生共探訪過京都四次。〈抵京之夕〉是他1907年,第二次來洛1時寫下的京阪印象記。這一年的3月,41歲的他跌破眾人眼鏡,決意請辭東京帝大英文科教授職務,接受《朝日新聞》的邀約,成為特聘專屬作家。3月28日,他搭上前一年才設置啟用的急行列車,只花了不到半天時間,就從東京新橋抵達春寒料峭的古都。這一趟旅行,共待了15天,4月12日才返回東京。
「火車以流星之勢,迅速貫穿兩百里之春,將前行的吾人甩落於七條的月台上。⋯⋯京都本是孤寂之處。平原有真葛2,川有加茂,山有比睿3、愛宕及鞍馬,一如往昔的平原、河川與群山。在一如往昔的平原、河川與群山之間,則是一條、二條、三條,繼續推至九條,到了十條,全都是以前的樣貌。縱使數至百條,活了千年,京都依然孤寂吧?」

漱石深切的孤寂感恐怕來自始料未及的寒冷,靜夜裡他坐在由南往北的車上瑟瑟發抖,抬眼所見幾處房舍掛著碩大的小田原燈籠,上面是粗筆寫的「善哉」。這讓他猛然憶起第一次同來京都的摯友,有「近代俳句革新者」之稱的正岡子規,而那畢竟已經是15、6年前的事了。1892年,他和子岡都是26歲,在暑假時相約同遊京都。子規和他同時考進帝大,先進哲學系,第二年轉國文系,卻慘遭留級,便決定退學。而漱石繼續兼課,勉力賺取學費,將升上三年級。光陰荏苒,子岡已經在5年前,漱石還在英國倫敦留學時去世了。想到這裡,想到子規「像乾枯的絲瓜般死去」,寒意無情裹挾,「燈籠仍在陰暗的屋簷下搖晃,他縮著脖子」,抵不住顫抖的心。

當年,漱石和子規的旅宿地是1818年創業的麩屋町柊家,這裡後來也成為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在京都的「愛宿」。它在哪裡呢?2024年12月底,日本文學小隊成員三人YL、WT和我,來到京都的某一天,先去逛了錦市場,再悠閒地散步前往麩屋町姉小路往北的中白山町,終於站在了柊家旅館小小的玄關前。到了這時,我才恍然醒覺,已去過三次的本能寺就隔著兩條街口,而前一年的另一趟京都之旅,也曾帶朋友在大馬路對面的進進堂御池通店享用早午餐呢!京都太大,文豪小說舞台的點與點近在咫尺,卻屢次因行程安排錯肩而過,我的孤寂感也幽幽油然而生。但這不是傷感的時候,我甩甩頭,在柊家旅館門前繞了兩圈,遙想漱石和子規夜晚出門乍見屋簷下懸掛「善哉」燈籠的景象、兩人吃著蜜柑,不意走到了兩旁皆是妓院的小路,漱石一得知,立刻像走鋼索般小心翼翼地只走路中央,深怕被門內伸出的手抓住,惹得子規哈哈笑了的情景⋯⋯

這篇紀行文,根本是教人鼻酸的憶友文吧,誰讀了不深深感受到漱石的孤寂呢?(「孤寂的」京都,是因為子規不在了)漱石寫道:「已逝之人欲笑,顫抖之人渴望博君一笑,都不可能了。」我最動容的是,「如今,我仍未嚐過善哉。」
各位讀者對「善哉」的最初印象也和我一樣,來自織田作之助的《夫婦善哉》(1940)嗎?我沒料想到,漱石筆下的「善哉」更扯痛我的心。所謂「善哉」是熱紅豆湯裡加了烤年糕(或叫麻糬,或加白玉湯圓),相傳是因為一休和尚喝了這款甜品之後,大讚「善哉!善哉!」而得名。關西地方的「善哉」紅豆湯是顆粒狀的,關東地方則把沒有湯汁的紅豆泥稱之為「善哉」。關西的「善哉」傳到關東後,紅豆顆粒變成紅豆沙,叫做「汁粉」。江戶漢子「甘黨人」漱石平常吃的當然是「汁粉」。〈抵京之夕〉裡街道上的「善哉」大燈籠,紅豔豔地刺進漱石的內裡,勾起對故人的思念和痛惜。漱石不識「善哉」滋味,想來是怕天崩地裂的傷心吧。

2.
「從翹起的褐色帽簷挑起濃眉仰望,頭頂上有春日微茫的天空無限蔚藍,叡山就屹然聳立在這片彷彿一吹便會隨之搖曳的柔和中,似乎在向他們挑釁。
『這山真是頑固得可怕。』⋯⋯
『來到京都如果看不見叡山那還得了。』」
──《虞美人草》,1907
漱石的第二次京都之旅,旅宿地在下鴨神社境內的糺之森深處,一位友人的家裡。夜裡他躺進上下兩床厚棉被包覆的被窩,也冷得沒辦法睡得安穩。旅途中,他給家裡寫的信上說:「看了很多地方,時間不夠用,沒有便意,胃痛。」可見他行程滿檔,壓力山大。1907年4月9日那天,漱石再度從八瀨登上比叡山,這裡是他和子規同遊過的地方。而漱石在《朝日新聞》發表的首部小說連載《虞美人草》一開場,便是他的親身經歷。他是這麼描述有史以來就對京都具有絕大的政治影響力,位於都城「鬼門」方位,這座「頑固得可怕的山」的:

「葉底掩埋二百山谷,掩埋三百神轎,掩埋三千惡僧猶然綽綽有餘,埋進三藐三菩提的佛陀,森然聳立半空的,是傳教大師4以來的杉樹。」
我曾經兩度登上比叡山,不過不是像漱石拄杖而行,而是搭乘纜車。第一次是2017年年底,晴朗冬日裡從滋賀縣大津的比叡山坂本站上山,和松本清張一樣,在空蕩蕩的纜車上,盡情遠眺秀麗的琵琶湖風光。最近一次則是2025年10月初,趕上黃昏的最後班次(不智)。那是秋老虎發威的一個下午,我獨自一人在下鴨神社糺之森漫步、吸收芬多精,多年前扛回好幾本畫冊的「下鴨納涼古書祭」,眾多愛書人鑽動的情景歷歷在目。再走回下鴨河畔出町柳,忽然看到對面的京阪電車叡山纜車站,心中一喜,既來之則登山之,終點是八瀨站,這不正是緣份已到嗎?我滿心雀躍地坐上電車,快樂地下了車,沿著地上、路旁纜車站位置的標示前往八瀨站,途中還慢悠悠地到處張望,尋找漱石《虞美人草》裡兩個主人公甲野和宗近的登山步道何在。等一抵達八瀨站,才大驚只有我一名乘客!這樣的話,纜車會運行嗎?不,是沒見到半個工作人員,就算我買了自動販賣機的車票,上得了山嗎?

不智的我等了十多分鐘,一名年輕的工作人員開始作業,並告知我纜車分兩段運行,將直登山頂,問我搭一段或兩段?既然要上山了,我當然選擇後者。那位工讀生很放鬆、很熟練地操作機械,我欣賞沿纜車道漸升漸高的綠意風光,但不久天色迅速昏暗下來,等換乘第二段纜車時,附近已籠罩在全黑的夜幕之中。更悲慘的是,一天下來,手機沒電了!下車前工讀生駕駛員好意地安慰我,待會兒就能欣賞美麗的夜景,請我把比叡山美麗的夜景深深雋刻在腦海裡、內心裡,那應該會是更難忘的回憶的。(這話真的安慰到我了)他不忘再三強調,在山頂上只能停留10分鐘,務必不能走遠,否則我將會留在山上,明天才能下山。(!!)知道他將離開到站舍去,我告訴他我會待在車廂裡,不會離開半步,畢竟外頭伸手不見五指,我能到哪裡去呢?!

一個人坐在車廂裡,只望見遠處的山巒黑影,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下車去車頭小平台,看看山下夜景時,一聲深沉宏亮的獸鳴傳來,穿透我的五臟六腑,我驚疑不定,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充滿渴望但含藏著悲傷,又異常美麗的鳴叫呢?我正想著是哪種動物時,另一聲更深沉、更敞亮,使我渾身震顫的巨鳴再度響起。兩次都很近,似乎就在不遠的山林裡,我有些驚慌,更多的驚喜,為什麼我的「不智」召來了此生從未聽過的呼喚?我參與了什麼?這一刻,我感到與自然、與這座山、與整個宇宙融合成一體,我決定下纜車去前頭平台看看。我看到了不能說壯闊的比叡山夜景,但我的內在卻無限延伸,「這是文學的祝福啊。」我發現自己緊握著纜車票,彷彿漱石緊握他登山的杖。文學是我們的杖。

我平安下山。車上,工讀生駕駛員聽了我的描述,他說,那應該是鹿鳴吧。我瞬間覺得巨大的幸福。
3.
「開山祖師嗎?開山祖師就是傳教大師。」
「在那種地方創建寺院不是整人嗎,簡直不方便得要命。古時候的男人都很會突發奇想耶。對吧,甲野兄?」
──《虞美人草》
夏目漱石1907在《朝日新聞》連載的《虞美人草》以京都為舞台,行文華麗講究如駢體風格, 在以中產大眾為主要讀者對象的報紙每天連載,似乎並不討好。不過,漱石之前以暢銷作品《我是貓》、《少爺》揚名,再加上辭去教職、專事寫作的話題,仍吸引三越百貨等業者視為商機,「虞美人草」圖案的各式商品熱賣,在女性消費市場獲得成功,這讓漱石心中五味雜陳,後來不怎麼願意提起這部作品。但其實,《虞美人草》中的「惡女」角色藤尾,不僅是理解漱石後來的前期、後期三部作5女性角色的重要原型,也影響了無數後世的創作者。
漱石在《虞美人草》也提到大津琵琶湖畔的坂本登山口。說的是傳教大師就住在叡山山麓,「坂本登山口豎著一根木樁,上面寫著傳教大師誕生地。」2017年12月底,我從旅宿地奈良搭上近鐵特急,轉乘東海道本線、JR湖西線前往比叡山坂本站,再換乘「日本最長的纜車」坂本纜車上延曆寺。日本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延曆寺僧兵(多稱惡僧,惡是兇悍、強大的意思),更赫赫有名的織田信長「火燒比叡山」事件,使得這座天台宗寺院蒙上一層謎樣的色彩,吸引松本清張想一探究竟,而我也追隨。但追隨也沒有想像中容易,從比叡山坂本站要先搭公車3站到坂本纜車站,再從這裡上山。當時654公尺處的延曆寺氣溫2度,積雪未融,山景美不勝收。我站在觀景台上遠眺琵琶湖,心願達成的喜悅難以形容。



從延曆寺纜車站出來,寒風教人瑟縮,我走進修繕中的國寶根本中堂,匆匆步出,經過山門文殊樓,赫然看見編撰《古今和歌集》、作《土佐日記》的紀貫之墓,以及大講堂,一轉身忽然被眼前偌大的日陽浮升在樹梢、雲上的畫面震懾住,凝望許久。我決定在山裡多走一會兒,即使是公路旁眺望琵琶湖,和偶然經過的旅客打招呼,都像饞鬼般猛吸著冷冽清新的空氣。不久,再也抵擋不住寒意,跳著腳等候巴士載我離去。公車經過日吉大社前,最終沒有留意到坂本比叡山站附近的傳教大師誕生地生源寺。留著一個遺憾吧。下次何時再上比叡山,可有緣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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