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豪在京都:夏目漱石篇二
1.
「在天龍寺門前往左走就是釋迦堂1,往右走則是渡月橋。京都連地名都特別美。兩人看著道路兩旁標榜著某某名產的成排商店,旅行七天的雙腳繼續帶著旅意走向車站。路上遇到的皆為京都人。從二條車站隔一小時就出發一班的賞花列車,將剛抵達的好男好女悉數吐出車廂送往嵐山的櫻花。」
──《虞美人草》,1907
「到京都,怎麼可能錯過嵐山?」記得2004年和同事規劃員工旅遊京阪行時,嵐山是全員舉手必去的景點。大夥兒七嘴八舌嚷嚷出來的清單有:渡月橋、天龍寺、竹林小徑、觀光小火車⋯⋯,熱鬧得很。
1907年,夏目漱石睽違15、6年再訪京都,寫了憶亡友俳人子規的隨筆〈抵京之夕〉,懷友的孤寂透著春夜寒意鑽骨的痛惜,深深浸染至讀者的內心裡。事實上,這趟旅程也給了他許多創作靈感。君不見同一年,他以《虞美人草》在《朝日新聞》連載,正式成為專職作家,這部萬眾期待的長篇小說中,除了一開場以京都北東和滋賀大津交界的「比叡山」堂堂登場2,也安排小說中男、女主人公遊賞嵐山。這是漱石自身的經驗,只不過和小說的出場順序相反,他在登比叡山的前一天走訪嵐山,日記上看著,遊了嵐山、渡月橋、溫泉、釋迦堂和天龍寺。而《虞美人草》裡的主人公甲野和宗近,則是先登比叡山,再至嵐山一遊。嵐山自平安時代以來已經是京都著名的賞花、賞楓勝地。漱石在兩年後的1909年,自滿洲回到日本後,還特地再遊嵐山,也是為了那紅葉遍染山色的秋景,並且登上了大悲閣(「千光寺」的通稱)。


《虞美人草》中是怎麼寫的呢?甲野和宗近兩人旅宿在三條木屋町、鄰近高瀨川的蔦屋旅館(現已不存在),他們從這裡步行到二條站後,搭上1893年開設的京都鐵道出發,前往嵐山。
「走進(天龍寺)山門一步,古老世界的綠意便突然從左右襲向肩頭。形狀各異的自然石整齊排列在六尺寬的路面,平鋪的小徑上響起的,只有甲野與宗近錯落的腳步聲。」
他們仰望伽藍,欣賞正殿的巧妙設計,在跨越蓮池的石橋欄杆坐下。一路不停地討論著此地適合逍遙漫步,不該走馬看花、讓人安心的境內景色、日本的命運、戰爭,和人最終的命運。
而我最初的嵐山記憶是2014年,初夏從三條木屋町,鄰近高瀨川及舊木屋町(神秘的巧合!!)的某旅宿地,直接在京阪三條站搭乘東西線,轉JR山陰本線,過嵐山站,直奔更西邊的小火車龜岡車站,然後再搭乘嵯峨野觀光鐵道,往回在嵯峨站下車。究竟為什麼這麼大費周章?將在下文交代。先說當時在這附近一帶遊逛了哪裡吧。驕陽下,石徑旁、庭院裡五顏六色的紫陽花恣意綻放,彷彿走在一座大型紫陽花花園中,悠閒地散步去了野宮神社,也就是《源氏物語》的舊跡嵯峨野宮。這裡有號稱日本第一的黑木鳥居,在境內稍微逛了一逛,滿眼滿心的綠瞬間帶來無限清涼意,而我是直到後來查了資料才知道,這裡跟台北有點淵源──正殿前的賽錢箱,是台北一樂園大飯店的奉納品(只不過廂體設計與周遭景物不怎麼搭配⋯⋯)。很難得的是,那天黑木鳥居正好設置了茅之輪,原來不久將舉行「夏越祓」儀式,信眾透過特定路線穿行稻草或茅草編製的大型圓環,能淨化身心,為來半年祈福。我也興致勃勃地虔心行禮如儀,帶著煥然一新的心情,前往天龍寺。


一踏進天龍寺,跟著其他訪客前行,但一走到面向曹源池的大方丈,很隨性地就在簷廊坐了下來,眺望著沒有櫻花、不見楓紅,只是鬱鬱蒼蒼的綠,我竟渾然忘卻時光之流逝,忘卻自身之存有,當一醒覺,白雲在空中變換了形貌,我也起身離去。將近十年後的2023年再訪,疫情趨緩、日幣貶值(真真白雲蒼狗),再次走過竹林小徑,聽街頭音樂家的新時代音樂演奏,磨練閃避京都各地名勝塞爆遊客的技巧,急急地在一座滿佈黃、紅、褐、繡色秋葉山林間前進,無奈只看了一眼天龍寺便抱憾離開。
我不禁咋舌,這種盛況,遠遠超過了漱石描述的「路上遇到的皆為京都人」,我可是看見世界上來自五大洲的人們,聽見多種無法辨識哪一國語言的腔調啊。京都,你將會變成什麼樣貌呢?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我都會為了文學家們,繼續來看你。



2.
「『彎過那個鼻頭就是嵐山。』船夫將長竹竿插進船舷說。被吱呀作響的船槳推送,滑行般穿過深水潭後,左右岩石主動退開,船已抵達大悲閣下方。」
──《虞美人草》,1907
「運送熱鬧遊人來賞花的京都鐵道火車自嵯峨返回二條車站。沒有折返的列車則貫穿山脈去丹波。(甲野和宗近)兩人買了去丹波的車票,在龜岡下車。保津川的急流泛舟素來以這個車站為起點。看著即將下行的河水道還在眼前緩緩流過頗有春水碧如油的韻味。兩岸開闊,岸邊也有村里孩童愛摘的筆頭菜。船夫將船停在岸邊候客。」
這趟夏目漱石的第二次來訪京都最為著名,從3月28日停留到4月9日,不長不短的兩週時間,卻走訪了知恩院、清水寺、圓山公園、上賀茂、詩仙堂、銀閣、永觀堂、南禪寺、疏水、相國寺;御所、建仁寺、北野天神、金閣、大德寺、博物館、興福寺、高台寺、三十三間堂;東本願寺、東寺、西本願寺、宇治平等院、萬福寺、嵐山、渡月橋、天龍寺、保津川;仁和寺、妙心寺、等持院、比叡山。行程不可謂不趕,難怪他會在信上跟妻子說身體吃不消。

這些旅途見聞,用在《虞美人草》裡,最主要的場景除了比叡山、嵐山之外,就是日本最古老的保津川河道泛舟之旅了。根據漱石在日記上的記述,他在前一天遊嵐山後住了下來,隔天搭乘山陰本線前往保津峽上游龜岡,體驗了一趟保津川泛舟。這趟顯然相當刺激的泛舟活動,從龜岡到嵐山距離大約16公里,舟行一趟需要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怕水的我很能充分想像「容易神經緊張而胃弱」的漱石,是如何撐過了這段「險象環生」的水上驚魂記!雖說到了100多年後的今天,保津川(溪谷)的游船漂流和嵯峨野觀光小火車,早已經是嵐山一日遊或半日遊的套裝行程了,但看漱石在《虞美人草》裡,用了好幾頁篇幅,描寫湍急水流中驚險萬分的行舟動態,陡峭岩壁和嶙峋山脈如欺身般轉瞬即逝(可能忘了尖叫,或連聲尖叫都還未傳遠),我讀著讀著,既想要鼓足勇氣、大膽一試,又腳底發軟,遲疑著自己的心臟強度。


待我真正來到龜岡的保津町正是2014年初夏,和甲野、宗近兩位主人公同樣在二條站上車,先搭乘JR山陰本線來到嵯峨嵐山站,再換乘觀光小火車前往龜岡。可一瞧見鐵道線路底下那九彎十八拐般的保津峽,原本鼓起的勇氣剎時消風殆盡,原訂應該在龜岡下車去坐那「兩岸猿聲啼不住」的遊船,卻二話不說臨陣脫逃,直接原車往回走,直到天龍寺車道町的嵯峨站下車。一旦放棄泛舟,便放心地悠哉欣賞起沿途保津峽的風光,當俯望溪谷中小小的船身在大小岩石中翻騰穿行,我彷彿聽到小舟上傳來的驚聲尖叫,並暗自慶幸那些恐怖的叫喊不是來自我。(再喜愛冒險的旅人也有軟肋啊,是不是?)(經過10多年了,說不定下次我敢挑戰了?)
3.
「春日之川,橫亙其間,男與女啊。」
──〈投宿木屋町,致河對岸御多佳女士〉,夏目漱石,1915
漱石在1909年10月中三訪京都,只停留了一個晚上。9月時他接受東京帝大預科的同學、宿舍室友,時任滿洲鐵道總裁的知交中村是公邀請,前往日韓合併(併吞)前的朝鮮半島旅行,歸途中短暫駐足京都、大阪,才返回東京。
他第四次造訪京都,則是在6年後的1915年,48歲時。這趟最後的京都之旅,漱石從前一年才落成啟用的東京車站出發,晚上7點30分抵達京都,預計要從3月19日待到4月16日,長達近一個月之久。隔天,他前往祇園的料亭「一力」參加「大石忌」3,第三天起,除了訪友,陸續走訪了佛國寺、巨椋池、宇治、伏見稻荷等地,因旅次勞累,引發第五度胃潰瘍而臥床,導致妻子鏡子夫人匆匆從東京趕來的騷動,終至提前返家休養。病情並不樂觀的漱石依然寫作不輟,6月自傳體小說《道草》開始連載,隔年12月9日新小說《明暗》連載至中途時,因胃潰瘍嚴重復發不治而長眠不醒。
2025年10月初秋陽高照的一天下午,我一抵達京都車站前的旅宿地點立刻放下行李,搭乘地下鐵烏丸線轉東西線,在京都市政廳前下車,前往三條鴨川旁,路過多次卻屢屢錯肩的「夏目漱石俳句碑」。我站在地面上題有「春日之川,橫亙其間,男與女啊」的石碑前,也不由嘴角勾起微笑。眾所周知,漱石雖然寫了許多部關於男女之間複雜糾結情感關係的作品,然而在現實中,純然是一個感情生活再平淡不過的「無花邊」丈夫。然而就在他最晚年,遠在京都,題了這麼一首哀婉而引人遐思的詩句,給一位「一見如故」、精通文學的知性美藝伎,當然也成就了一樁美談,想來是他告別人間前的美麗一瞥吧。如果不是因為一樁小小的摩擦的話⋯⋯。

話說1915年,漱石剛完成《玻璃門內》,近幾年來越發深受神經衰弱和胃潰瘍所苦,便接受了畫家津田青楓的邀請赴京休息療養,下榻於鴨川旁木屋町御池的旅館「北大嘉」。由於參加了多佳女姊姊主持的大力茶屋活動,結識了祇園茶屋「大友」的女東家磯田多佳女,漱石心動,兩人逐漸熟稔。然而有一天,卻因多佳女主動提出的北野天滿宮賞梅之約沒有下文,漱石早晚連打兩通電話找不到人而痛斥了多佳女一番。隔天多佳女和友人們再來拜訪漱石,漱石的心情依然惡劣。之後漱石的胃病發作,很快地離開了京都。

我們推想可知,向來神經質但心軟的漱石在發完一頓脾氣後,想必也覺得過意不去吧。他從木屋町的旅館,遙想著隔著鴨川對岸祇園的多佳女,寫下了「春日之川,橫亙其間,男與女啊」這首意味深長的名句,留給世人五彩繽紛的想像,至今依然。不久前的2016年,NHK更製播了由宮澤理惠主演的文學電視劇《漱石悶悶 夏目漱石最後之戀 京都祇園的二十九天》,再度讓閱聽大眾心裡泛起粉紅泡泡。
我從御池大橋上遠眺鴨川兩岸,浮想聯翩。空中映現漱石的面容、多佳女的側影。心中喃喃:「江戶男子的心,古都女子的心,可有此世的鵲橋?」

NOTE
- 即嵯峨清涼寺本堂。↩
- 請參閱本專欄上篇「文豪在京都」夏目漱石篇一↩
- 指大石內藏助,江戶早期播磨國赤穗武士。日本重要歷史事件「忠臣藏」的領袖,忠義事蹟被視為日本武士道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