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根市、彥根城、彥根城博物館

1.

「列車即將抵達彥根站。博美從提袋裡取出粉盒，照了鏡子，可不能頂著蒼白的臉去見那女人。一定要從容大方地面對她，必須向她展現這麼多年來，自己多麽堅強、勇敢地活了下來。」──《當祈禱落幕時》，東野圭吾，2013

「為了報仇而寫小說，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惡意》，東野圭吾，1996（雙葉社）、2000（講談社）

2026年7月，受降雨和熱氣圍攻的溽暑時節，東野圭吾過世的消息傳來，對我造成的震撼超過我以為的。

這不僅僅是因為我曾是台灣第一位採訪東野圭吾的出版社編輯，根據安排這趟採訪行程的講談社T先生所言，也是除了日本本地以外，華文世界（甚或全世界）最後一次東野先生接受採訪的邀約。2002年，我進入城邦出版集團的商周出版之後，花了很大的心力氣奔波一年多，終於取得日本最大出版社講談社的授權，在台灣推出「日本推理名家傑作選」系列。這一系列前兩本奠基作，便是宮部美幸的《魔術的耳語》及東野圭吾的《惡意》。而東野先生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正是《惡意》之後的「加賀恭一郎系列」。雖說東野先生另一個系列「偵探伽利略系列」也廣受歡迎，尤其第三部作品《嫌疑犯X的獻身》出版後囊括了日本五大重要獎項，致使台灣繁中版的授權競逐過程既神奇又傳奇，令我永生難忘。然而我衷心偏愛的東野作品，除了《嫌疑犯X的獻身》，還有另一本足以並列，也就是加賀恭一郎系列的第十作《當祈禱落幕時》。

【Check-In文學現場】彥根市、彥根城、彥根城博物館 — 2004 年東野圭吾接受獨步文化專訪時所攝。陳蕙慧翻拍提供

當撰寫過多部東野圭吾作品解說、書評的友人陳國偉老師，轉寄東野因病去世的報導給我後，我第一個反應是重讀《惡意》和《當祈禱落幕時》。連續兩天，讀著《惡意》，2004年在日本橋水天宮附近某家飯店一角，以獨步文化出版社總編輯身份，邀請劉黎兒小姐和《挑戰者》月刊總編輯林依俐，連袂專訪東野先生的場景歷歷在目。面對兩位訪者的接力詢問，東野的回答簡短，沉思較多。他手上夾著一支菸，多半很有禮貌地看著訪者，經過一番思索後，才吐出幾句話。我在一旁留意現場的狀況、訪談的進行，印象最深的是「東野的睫毛又密又長，簡直就像長頸鹿。」

我緊接著讀《當祈禱落幕時》，第一章的場景在仙台。我腦中浮現2008年底赴仙台採訪伊坂幸太郎的幾個畫面，以及2024年2月底的寒冬中訪仙台走過的街道，尋思著是否無意中，曾踏足加賀恭一郎前來查訪至親遭遇的地區？我仍獨自陷入對於仙台的空間想像時，小說場景轉回了東京，警視廳裡出現幾個地名，葛飾區、群馬縣，忽然「滋賀縣彥根警署」幾個字躍入眼簾，而且是一樁命案的關鍵性資訊！加賀恭一郎與那位下落不明多年的至親的連結點，竟然是一樁離奇的謀殺案，謎團一個接著一個，小說情節最高潮的場景之一，出現在第22章本段文章引言的第一則，一位女子的滋賀彥根行。

才不到兩個月前，2026年5月中旬，我和文學小隊隊友YL同行的那趟，為期12天的日本文學之旅，其中一站就在彥根！我竟絲毫沒有察覺到，我一度置身在曾讀過三次的《當祈禱落幕時》悲劇的起點和中心，我離東野桑和加賀恭一郎那麼近！

還記得一天早上，兩人從新大阪出發，搭新幹線到京都車站後，換東海道本線、琵琶湖線抵達彥根。當初是因為京都的旅宿費用超出預算，「歷史控」YL試著找尋周邊地區合適的落腳處，也因為想登彥根城，便建議在彥根市停留兩宿。而我原本就是「歷女」（日本2008年左右的流行語，指喜歡歷史的女性），只要髖部關節疼痛不發作，也欣然期待。

兩人前往彥根車站東口的旅店辦理入住前，先在車站裡瀏覽陳列歷史資料和觀光商品的櫥窗；我最感興趣的戰國時代人物之一「石田三成之城：佐和山城」的大型宣傳板；欣賞描繪寬永時期（1624～44）風俗圖的「彥根屏風」；從觀景窗眺望佐和山城城跡；也比賽誰對改編電影《黑牢城》海報上的演員認得比較多？萬萬沒有想到，兩人所在的彥根車站本體，以及環繞車站的狹長地區「古澤町」，就是《當祈禱落幕時》那位悲慘的葛飾區受害人押谷道子，生前所任職公司的所在地。

「押谷道子任職於『美樂蒂亞』公司的彥根分公司。根據網站資訊，這家公司以家庭清潔、家事代辦、環境衛生服務為主要業務，地址在滋賀縣彥根市古澤町。從地圖來看，距離彥根車站很近。」

我與YL雖只在彥根住了兩夜，但是大多集中在車站附近遊逛，在那一天半裡，曾經多次從車站東口附近，來回走過西口周邊覓食、散步。也難怪我一回想起，「我們不久前才在『古澤町』晃來晃去」，就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我悠悠想起，2019年春寒料峭的3月，受邀出席推理評論家權田萬治先生榮獲第22屆日本推理文學大賞特別獎頒獎典禮會場裡，時任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理事長的東野圭吾先生，在台上和多位推理大家合影時，一貫低調卻看來有些憔悴的削瘦身影。啊，我曾聽說，東野桑越來越少露面了，原來他的身體出了狀況。而我因著某種神秘的文學緣分牽引，來到2019年11月名古屋之旅曾錯過的彥根行。這是文學之神的暗中安排吧，賜予親臨現場的幸福，重讀「加賀恭一郎」的幸福。

2.

「徒有武功的荒小姓為了建立功績往往不顧大局，只有（石田）佐吉三成在智力與手腕上具有與秀吉對抗的競爭力。有時他還會發現秀吉沒注意到的地方，因此秀吉要他緊緊跟在身邊。」──《德川家康》，山岡莊八，遠足文化版，2023

從彥根車站東口的旅宿步行到彥根城，地圖上的路線顯示需時30分鐘，但以我的腳程估計，通常得花1.5到2.0倍的時間。文學小隊隊友兩人越過車站，從西口往目的地前進，卻才剛走到站前商店街不遠的「浜壽司」餐廳就停下了腳步。推門進去，幾乎已經滿座，兩人看了看菜單，並沒有點還在台灣時，叨念著務必一嚐的近江牛。我選了薑汁豬肉定食，YL則點了味增鯖魚定食，盡情沉浸在琵琶湖畔傳統市街的庶民、家常滋味和氛圍中。

填飽肚腹有了力氣，兩人放開步伐，一口氣直抵彥根城前的十字路口。只見路旁兩側頗具規模的石材店店門前，豎立著三座石立牌，分別記述著「國寶彥根城」、「彥根城主井伊家」、「舊彥根町」、「石田三成」的簡要說明。兩人也在此稍微補了課。彥根藩城的井伊家族為德川家康的將領。在1600年的關原之戰全國統一戰役中表現英勇，而被授與石田三成的佐和城，後來移至彥根山上新建的彥根城。此後，井伊家族做為譜代大名支持德川政權的統治。第13代近江彥根藩藩主井伊直弼為幕末期江戶幕府大老（首席大臣），是日本開國、近代化的功臣，於櫻田門之變中遇刺身亡。我查了資料，井伊直弼在35歲前一直住在彥根城旁。

「蕙慧姊為什麼也對石田三成這個人感興趣？」YL問。
「我先是看了幾部NHK的歷史劇，發現每位編劇對三成的看法有微妙的不同，有些覺得他在關原之戰大敗是剛愎驕慢、咎由自取，只有少數一、兩部，劇名我忘了，對他感到同情。就像我對明智光秀在本能寺的性格大翻轉，感到某種奇妙的理解一樣，我也對三成充滿了好奇。來到這裡，提醒我應該再找時間研究一下三成，話說回來，我們還有時間去佐和山城城跡嗎？」我說。

兩人邊走邊聊，經過一段外堀（護城河）、井伊大老的歌碑，通過護國神社的鳥居後不久，路標顯示往右走是井伊直弼的舊居所（現為「埋木舍」），再直走，過了另一段外堀和內堀的兩座橋，便來到表門的售票處。我們買的是「彥根城、彥根城博物館、玄宮園」套票。正要再往前走時，我瞥見一旁的長圓桶裡擺滿了竹杖，心想太貼心了，便選了一支看起來很牢靠的握在手中，一步一步地踩著高低不平的石階往上爬。待我來到「彥根城本丸」，YL已興奮地登上「十二座現存天守和五座國寶天守」裡去，不見蹤影了。

我在天守閣下方的驗票處猶豫了一會兒，遞出票券給工作人員檢視。「既來之，則登之」，天可憐見，我按規定，把竹杖放置在保管簍裡，雙手雙腳、連拉（扶手）帶爬（近70度陡梯），登上了最高層第三層。當我出現在能遠眺琵琶湖風光的某扇「花頭窗」前時，把正吹著涼風拍照的YL給嚇了一跳。原本這位好心人希望我不要太勉強登城，以免舊傷復發，哪知我還頗「勇健」的嘛（？！）。站在光影氤氳的「金龜城」最高處，我神清氣爽，不無得意。但下樓時，YL戲謔地拍下我連扯（扶手）帶挪（身體每個部位）的「英姿」，我一點都不介意。畢竟，我登上了以難登著名的彥根城了啊。

3.

「近江之海，浪沫拍岸，凡幾度矣，為君王世運，殫精竭慮碎心肝。」──井伊直弼歌碑文，1860

文學兼歷史小隊成員兩人下山後，走進表門售票處對面一座素樸的建築，原來這裡是復原了江戶時代彥根藩政廳所建造的「彥根城博物館」入口。進到館內一間又一間，似乎連綿不斷的展示室，才驚覺自己身在井伊家4萬5千件，數量龐大的一部分收藏品之中！最前頭是井伊家的歷史、重要大名的介紹，接著分別是設定了不同主題的展覽，有多款刀劍、鎧甲、弓具和馬具；能裝束（戲服）、沓（中國風的鞋）、扇、守袋（收藏貴重品）、能面具；各式文具和樂器，茶道藝術等，再接著則訪客可以自由進入階梯式觀眾席，透過大片玻璃落地窗，就近望見能舞台，此時陽光遍灑，我坐著出神了好一陣子，而後還有各種陶瓷器皿、書畫、掛軸、屏風⋯⋯。我覺得自己根本走不出來，而且深深感到應該花上一、兩天再來慢慢看。正讚嘆沒事前做功課的自己，居然有幸進到了一座大寶庫，得快速先看完一輪才對得起井伊家。這時，閉館的廣播響起。我們又是最後一組離開的訪客。

「我好像除了石田三成，也得再好好了解一下井伊家、井伊直弼。」我對YL說。

都是這樣的，想讀的書太多，時間太少，不過此時旅人不是正在井伊家的地盤上嗎？玄宮園也閉園了，而彥根處處都是歷史的痕跡，不如先去逛逛主要大街吧。兩人往外走，先去看看「埋木舍」，門上貼著今天臨時休館，但其實也早已過了閉館時間（17：00）。再往大街上走去，夕陽餘暉裡，夢京橋城堡路兩旁，亮麗的町屋建築林立，只是多數餐廳、紀念品店、陶瓷用品店等都已打烊，眼前只有一棟店門外掛著大時鐘的「文豪咖啡」，營業不剩一小時。我倆也不遺憾，繼續前行，走過四番町和洋風融合的小巷弄，轉進以往的鬧區、現已稍微沒落的銀座町，欣賞多家保留傳統古趣的店家⋯⋯

天啊，十字路口矗立著一棟大正風的洋式建築，在透明藍的暮色中亮著幾盞燈火，太美了！走進小路一看，現在已成為滋賀中央信用金庫銀座分店的建築物側面下方，牆面鑲著一塊告示牌，寫著「井伊家」的由來。果真到處都是井伊家的資訊哪。立刻在網上查到，這棟建於大正7年（1918）的洋風建築原是木造兩層樓房，這一帶屬於「河原町芹町重要傳統建築群保存地區」，地圖更標示著一道長長的街區範圍，而此際天色越來越暗，看來真的只能等到下次再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