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十：敦賀氣比松原、氣比神宮、京都植物園、青蓮院

1.

「月日者百代之過客，來往之年亦旅人也。有浮其生涯於舟上，或執其馬鞭以迎老者，日日行役而以旅次為家。」
──《奧之細道》[¹]，松尾芭蕉，1702

「幸福短暫，寂寞卻是長久的吧。」
──《古都》，川端康成，1962

2026年10月下旬的日本文學之旅，從細雨中的奈良搭乘近畿京都線，轉烏丸線到京都的旅宿之後，豆大的雨滴夾著即將接近近畿地區的颱風外圍環流不時颳起的大風，手上那把號稱抗風力強大的小傘，不久便傘骨扭曲，無法收攏。夜裡風拍窗沿，多次喚醒淺眠的我，隱約的預感成真，第二天清晨起雨勢、風勢增強了，也使得原訂的五天半行程大亂。

車程中，我想起「俳聖」松尾芭蕉的傳世之作《奧之細道》裡，旅人的行路難。1689年，芭蕉從福井市趕著上路，為了想要在敦賀（福井縣，位於京都府東北，傍日本海）賞「日本百名月」之一的「氣比神宮之月」。隔天，陰曆十四日黃昏他投宿敦賀港，那一晚，天晴月明。芭蕉問寄宿處主人，十五日中秋夜是不是也一樣好天氣？主人回答：「北陸道七國（現在的北陸地方）有句老話，明夜陰晴更難測。」

【Check-In文學現場】番外篇十：敦賀氣比松原、氣比神宮、京都植物園、青蓮院 — 敦賀氣比神宮內芭蕉雕像。攝影：YL。2024.12

於是，皎潔月夜裡，芭蕉提前去拜謁氣比明神（氣比神宮的別稱），第14代仲哀天皇的御廟。他寫下這首俳句：

「月明氣清遊行手搬白砂澄澈於天」。

十五日那天，正如主人所說的，下雨了。芭蕉所題的俳句為：

「觀賞名月無奈北國天候變幻莫測」。

敦賀從此以《奧之細道》的風景地聞名於世。2017年起至今，我去了四次敦賀，為的是芥川龍之介的名作〈芋粥〉。第四趟是2024年氣溫6度的仲冬，和日本文學之旅小隊成員YL、WT，在瑟瑟冷風中前往原先是將軍府所在地，後來由於交通規劃，以致如今地處偏僻的「芋粥發祥之地天滿神社」，受到了神社主理人的熱情接待[²]。

也是這一趟，從天滿神社離開後，三人趕上班次極少的公車，奔向我2019年、以及四個月前的盛夏曾獨旅造訪，位於日本海敦賀灣沿岸的日本三大松原之一「氣比松原」，第三次為眼前陰鬱沉凝的日本海面，以及大片灰雲壟罩、僅留一線晴藍的天空，所震懾無語。三個人在松林間漫步，逗留了一陣子後，接著再搭乘公車朝車程加上步行約15分鐘，從上古以來就被尊為「北陸道總鎮守」的「氣比神宮」。一下車，遠遠就看見那座極富盛名的木造朱塗鳥居，據說，曾列為「日本三大木造鳥居」之一。我領著一路驚呼的YL、WT，來到參道石橋前。先前夏季時分的燦燦日陽，將神宮境內照耀得廣闊莊嚴、氣勢非凡，然而此時冬日天色漸暗，遠眺高大鳥居後方松樹夾道的境內一片昏暗，只能大嘆「太遺憾了！」，接下來還得趕往另一個點，不能久留，卻又互相安慰，下次一定再來。

芭蕉的羈旅心情，因為變幻莫測的天候與路況而起伏，雖然最終能順應，卻又不免為不可控的錯過，感到惋惜。惋惜，肇於物哀之情，而後發為傳心又傳世的詩句。同樣頻繁跋涉於旅途中的旅人，總能心領神會。我在忽大忽小的陣雨中，雙腳泡在浸溼而笨重的短筒靴裡，儘管不便、不適，卻依憑芭蕉的詩心，轉為垂眼靜心，走訪了聖護院、金戒光明寺、永觀堂，並且第十幾次踏進梶井基次郎名作《檸檬》小說場景「丸善書店京都本店」[³]，興味盎然地找尋秋季「檸檬特別企劃」活動，心甘情願被推坑，收藏了《檸檬》特展文庫本布書套，還認真地考慮玩「《檸檬》扭蛋」呢。

旅人的下一站，儘管變幻莫測吧。文學為座標，亂中自有序。

2.

「成排的樟樹，枝椏在樹梢左右交錯。樹梢的新葉，還帶著柔嫩的淺紅。明明無風，有些枝葉卻微微晃動。」（京都植物園）

「千重子三人站在那棵（最古老的）樟樹前舉目眺望，什麼也沒說，大樟樹的枝椏以奇妙的彎曲方式伸展或交纏的模樣，彷彿蘊藏著什麼詭異的力量。」（青蓮院）
──《古都》，川端康成，1962

我有點狼狽地在多處沒有商店街騎樓的街道、巷弄、寺院庭園裡，走了1萬7千多步，回到京都最南邊的旅宿，用了兩盒抽取式面紙，塞在溼透且出水的短筒靴裡，企盼第二天能恢復原狀。抵京第三天，風雨更加來勢洶洶，下了一整天如線串不停摔落的雨，不到幾個小時，陰乾的鞋又泡湯了。於是打消原本的計劃，沒去成仁和寺、嵐山。這一天下午會怎麼過呢？敗給這場雨了。那就從龍安寺往市區去吧，跳上公車，花了將近一個小時，來到四條河原町附近、西木屋町上，據說太宰治曾光臨過的法朗索瓦咖啡館，但是旅人肚子空空，沒點招牌布丁，而是點了果醬烤吐司，充作遲來的午餐。

這家創業於1934年，由日本與義大利年輕設計師共同規劃、設計的咖啡館，是當時言論自由受到嚴酷箝制的大環境下，一個能暢言反戰及前衛思想的文化沙龍場域。照理說，我應該要很能投入、享受這裡的風格，畢竟咖啡一流、餐點美味，尤其手作的柑橘、洋梨果醬超乎我想像的天然、純淨，哪知，我卻無法久坐。可能是座位間隔太近、簡直參與了鄰座客人的人生大事（向長輩報告決定結婚），也可能是座椅過窄、過硬，也或許，我經過三天的風雨「無阻」，不知哪裡的線路開始凸槌了，沒待多久，便起身離去。依然雨下不停，我繼續在附近走路，一家又一家地逛書店。三密堂舊書店、吉村大觀堂舊書店、大喜書店。終於體力不支，打道回府。

我勉力要補回原先排定的行程，心想即使隔天還是下雨，也一定要去嵐山、三十三間堂、京都國立博物館（在三十三間堂對面，很方便，何況至少能躲雨）。清晨鬧鐘一響，敞開一條細縫的窗簾透進一道光亮，該不會吧。就是、沒錯，出太陽了！好，先去漱石去過的清閑寺吧。沒想到，這條路線只要順著指標，能把人帶到清閑寺、清水寺（兩年前深秋根本擠不進去）、經過坂本龍馬之墓所在地的護國神社鳥居前，高台寺。也進去安井金比羅宮逛了一圈。這時已經下午將近三點，去嵐山太匆促了，不如往谷崎潤一郎曾經造訪的祇園那一帶吧。我搭上公車，閉上眼睛休息，一回神，發現車子往祇園的反方向開了很長一段路了⋯⋯

啊，凸槌得有點過分了。但是，我可是有對策的。川端康成名作《古都》，可說是一本涵蓋了絕大多數關於「美」、「風土」、「文化」景點，跟著文學去旅行的京都導覽。而我今年（2026）5月剛寫過，我認為《古都》最重要的場景是北山和北山杉的旅行[⁴]。而除了北山之外，另一個非去不可的場景就是京都植物園了。為什麼呢？北山杉象徵著身世不明，遭到棄養，被京都中區一家布料批發商店主夫婦收養的女主人公千重子，她厭棄自己內心曲折又彆扭，渴望能夠像北山杉一樣正直成長，昂首顧盼。那麼，可以說象徵著她「內心曲折又彆扭」的便是京都植物園裡的樟木道，以及青蓮院[⁵]正門前的樟樹了。

川端康成透過千重子母親（養母）阿繁納悶地詢問女兒，為什麼老是愛往北山跑？

「或許是看到杉樹全都筆直地颯爽聳立，會覺得人心如果也能那樣（正直）該有多好。」千重子回答。

另一方面，來自北山杉村子的神秘召喚，其實源於血親千重子攣生妹妹苗子的心靈牽引。千重子雖然過著和苗子截然不同的生活，看似中產階級，賦有文化涵養，然而「棄兒」的出身，使她心裡、面容都蒙上一層陰鬱。這和川端康成本身的「孤兒」境遇，在心理層面的負面影響是相同的。一高二年級時，川端忽然不告而別離開宿舍，獨自前往伊豆旅行，就是為了擺脫自己彆扭、多疑、憂鬱的個性。在《伊豆的舞孃》中，一高學生「我」因為被舞孃一行人讚美是「好人」而心生感激，幾乎淚下，就是這個緣故。

《古都》裡的千重子心思細膩、敏感、因體貼（顧忌）他人而過度壓抑自己。小說中有幾段話，非常具有玄機。千重子的父親太吉郎對自覺「心裡曲折又彆扭」而煩惱的千重子說：

「就算再怎麼正直的人，心裡也有種種想法。那有什麼不好。像北山杉一樣的孩子固然可愛，問題是世上沒有那種人，就算有，真遇上什麼事時，也會吃虧上當吧。就像樹木也是，即使彎曲，我認為等它們長大就好了⋯⋯不信你看咱們這小院子裡的那棵老楓樹。」

在這裡，老楓樹和樟樹是同樣意思的。有一天，父親太吉郎、母親阿繁和千重子相約去仁和寺賞櫻，不料櫻花林裡盡是嬉鬧、喝酒、跳舞的人，千重子便提議去安靜的植物園。他們三人在加茂川（即賀茂川，鴨川的上流）岸邊的園內，觀賞了噴水池前的鬱金香、在植著高大喜馬拉雅雪松那條路上散步，意外走到了鬱金香園，並且和太吉郎的友人西陣織匠人大友宗助、秀男父子巧遇。秀男與千重子同行，一路不停地交談。川端筆下的京都植物園很是吸引人。

「東邊可以望見比叡山。幾乎從植物園的各個角落都看得到叡山（即比叡山）、東山、北山，但芍藥園東邊看到的叡山，似乎是正面。」「春霧特別柔和。」「成排的樟樹，枝椏在樹梢左右交錯。樹梢的新葉，還帶著柔嫩的淺紅。明明無風，有些枝葉卻微微晃動。」

在這趟植物園散步回程路上，父親太吉郎動念想要說服大友宗助，將宗助長男秀男納為千重子的贅婿。從這個關鍵性的千重子婚姻大事的考量，會帶出怎樣更波折的變化呢？

之後的另一天，千重子提議去青蓮院，為了看正門前的樟樹。川端康成寫道：
「千重子為什麼臨時想到來看樟樹？是因為之前走過植物園的樟樹林蔭道？抑或，是因為北山杉是人工栽培，她說過喜歡天然的大樹？」

千重子覺得如果仔細看，樟樹的樹幹和異樣伸展的枝椏很可怕，甚至感覺那樣的姿態彷彿蘊含了強大的力量。讀到這裡，自此「京都植物園」、「樟木道」、「樹與人的詰問」成了我心中驅之不散的懸念。所以，凸槌坐錯反方向的車，把我整個人拉到了植物園前。我在公車終點站北大路轉運站下車，沿著北大路通走，過北大路橋，左轉走加茂川河岸道路，經過京都府立體育公園，就會看到京都植物館正門。我毫不延遲，直奔樟木道。天空蔚藍，陽光灑落樹梢，幾乎沒有幾位遊客，我好似獨享了這條長長樟木道的散步時光。

「我只要走在那條（樟木）林蔭道上，就已心滿意足。來的時候，也是穿過那林蔭而來⋯⋯」大友宗助曾對太吉郎這麼說。

我多年來的夙願已償，我也已心滿意足。懷著這份心滿意足，在閉園前遠眺大草坪的遠方天空雲彩。遇見這時節主打的花卉波斯菊。經過幾個不知名的園區。想起文友古碧玲的作品《不知道的都叫樹》。秋日，只管一路欣賞樹的綠意。繞到植物園另兩個出口：賀茂川門、北山門。心滿意足，踏上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