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篇之一（上）〈羅生門〉與電影《羅生門》

發表於 2025-07-082025-07-08By 陳蕙慧Check-in 日本文學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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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蕙慧

萬里路繼續走，萬卷書待讀破，還在晃慢行旅中。旅人一枚。編輯人、出版人、策展人、譯者。 2015年起任「經典也青春」主持人。照片攝影：女生而已

在奈良、京都、松江，遙想芥川龍之介與〈羅生門〉

「〈羅生門〉是芥川龍之介早期的傑作。這篇短篇小說充分表現龍之介的資質和可能性。⋯⋯透過作者對生命苦惱的深邃凝視，以及隱約展現出後來被稱為『娑婆苦』的悲觀主義，明確揭示了芥川的文學從何種起點出發。」
──三好行雄（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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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大阪─奈良（平城宮跡歷史公園）─京都（羅城門遺跡）
2024盛夏：大阪─金澤─京都（羅城門遺跡、京都車站北口廣場「羅城門復原模型」）
2024仲冬：東京─神奈川─金澤─京都（同上）
少2025初夏：大阪─松山─岡山─島根（松江、宍道湖）

2017年12月中的一人旅沒有事前規劃，但也並非腦袋空空。傍晚在大阪關西機場落地後，直接搭乘高速巴士前往奈良，以JR奈良站前旅宿為定點，停留期間的每一天都視前日心之所至，有時留在奈良遊晃，有時隨意利用鐵道，近則京都、大阪，也曾遠征明石、姬路。

那時候，對奈良的好感甚於觀光客雜沓的京都許多，當然，心裡埋藏著更深的嚮往。三十幾年前，讀了井上靖《天平之甍》寫八世紀時鑑真老和尚從唐土渡海東來傳戒的故事，深受震動，以後也多次重讀，心中時時聽見遠方召喚。而鑑真和尚最早的肖像雕刻，保存在奈良的唐招提寺，使我屢次興起一訪的念頭。巧的是，我心目中最喜愛的松本清張作品排行前十名裡，有一部長篇推理：《球形的荒野》（1962），故事一開始的重要場景也發生在唐招提寺。2014年由木村佳乃、寺尾聰、武田真治主演的日劇《松本清張球形的荒野》，拍攝場景包括了奈良的唐招提寺、興福寺、春日大社、白毫寺等地，劇中短暫出現的白毫寺清寂素樸，莫名地觸動了我。

偏處奈良市東南高圓山麓上的白毫寺，以九尺藤聞名，遠離市中心，途中會經過日本文學史上赫赫有名，被稱為「小說之神」的志賀直哉居住了九年多（1929～1938）的上高畑故居。志賀是芥川龍之介晚年最推崇的作家，他的代表作《暗夜行路》，就是在這幢親自設計的宅邸裡寫出來的，也很值得一遊。

然而，此行還有一處最想一探究竟的地方，也就是剛剛上個月，這一年（2017）11月才著手進行的「平城宮跡」第一次大極殿院南門復原整備工程，特別是「朱雀門」。為的是芥川龍之介〈羅生門〉（原名為羅城門）中描寫平安時代末期，亂世中求生無著的「下人」，踏上往羅生門二樓的階梯後，所見的地獄般「異界空間」，具體是什麼模樣？

平城京是奈良時代日本的首都，後來遷都到平安京（現在的京都，但範圍稍小），兩者都是仿唐朝長安城和洛陽城興建，城內中央有南北貫通的朱雀大道，南門（正門）為羅城門，北門為朱雀門。原來的羅城門在歷經天災、戰亂，只餘下位於東寺鄰近的「羅城門遺跡」，因此，我想，從正在復原的奈良「朱雀門」的城門結構，應該能想像平安時代的平安京「羅城門」的大致構造吧。

於是，某日一早，我搭上貫穿平城宮跡的近鐵（近畿日本鐵道）奈良線，在新大宮站下車，只見周遭是個冷清的街區，陰霾的雲層將冬日天空壓得低低的，寒風刺骨，我拉起風衣衣領，尋找去路。步行了約近半個小時後，來到一片遼闊空地，路邊、地面的簡單標示，顯示目的地已到，但再往前走了好一陣子，才發現空曠的荒草地一端，矗立著一座因天色灰濛而黯淡的朱色城樓。繼續邁步向前，看見正面六根大柱撐持、側面寬廣的兩層樓建築，確定多年的「下人衝過去，和老太婆扭打起來」的疑問，似乎有了解答。等真正走到朱雀門下，黑澤明《羅生門》電影中「搭建的羅生門的佈景確實更龐大！」的感嘆不經意冒出腦海。我在朱雀門下遠眺荒草地盡頭的大極殿，芥川〈羅生門〉裡朱雀大道上渺無人煙，唯有大雨滂沱的景象似在眼前，緬想了一會兒，終究不敵瑟瑟冷風，決定不走回頭路，往路程差不多的西大寺站走去，下一個目的地是「羅城門跡（遺址）」和附近的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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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初夏：大阪─松山─岡山─島根（松江、宍道湖）

「周遭一切都很醜陋，自己也很醜陋。如果一切都是神的作為，那麼神這麼做真是可譏可悲的惡。我時常忍不住想，為什麼非得這樣活著。也會想，最終對神的復仇，就是自我了結性命。」
──給井川恭的信，1915年3月9日

「島根縣松江市，是芥川龍之介的小說〈羅生門〉孕育之地。」
──關口安義（芥川文學專家）

2025年初夏，我和文學小隊隊友YL、WT從大阪進、福岡出的文學之旅，中點站是芥川龍之介的「療傷之地」：島根縣松江。芥川於1915年8月3日下午3點，從東京搭上夜行列車，在城崎住了一宿（不禁聯想到志賀直哉有一篇名作〈在城崎〉），8月5日傍晚五點以後抵達松江，停留了一段時日。松江對於未來的「大正時代文壇代表性作家」、「日本短篇小説之王」、「鬼才、天才」芥川龍之介，具有重大的意義。他在此獲得滋養，找回自我，燃起投身寫作的熱情。這年（1915）11月，〈羅生門〉誕生了。

芥川龍之介的名作〈羅生門〉發表於帝大文科的機關刊物《帝國文學》，當時並沒有引起絲毫迴響，與他共同創刊第三次《新思潮》的眾同人甚至直言：「這實在稱不上是篇好作品」。後來，雖因下一篇隔年發表的〈鼻子〉（1916），受到當時的文壇大老夏目漱石激賞，從此平步青雲，交出了〈戲作三昧〉、〈地獄變〉、〈橘子〉、〈台車〉、〈玄鶴山房〉、〈齒輪〉、〈河童〉等一連串備受矚目的作品，也連續多年同時在多本重要文學刊物的新春號登場，成為巨星般的紅牌作家，但最終仍然在1927年盛夏，35歲時，留下「對未來和一切感到茫然的不安」而自殺。長期懷著病痛、罪惡感、厭世心理，決意棄世的芥川，當然不會料到，〈羅生門〉連續70多年來獲選為日本高中教科書課文（意味著全日本百分之九十九的16歲青少年都讀過他的文章），1950年黑澤明根據他的短篇小說〈羅生門〉、〈竹林中〉改編的電影《羅生門》，將日本文豪芥川龍之介的聲名擴展到全球，何況即使時代跨越到21世紀，延燒的「芥川現象」仍席捲世界各地。

芥川是個懷著很多秘密的人，那些秘密帶來深切的恐懼。除了最大的身世秘密直到去世之前才以〈點鬼簿〉、〈某阿呆的一生〉對外公開，他失敗的初戀導致的荒唐行徑和後遺症、多次出軌的情事，以及內心深處與家庭、家人之間金錢及情感上的複雜糾葛，都讓他心力交瘁。實質上的出道作〈羅生門〉便是他在「初戀」破局後，一趟松江療傷之旅的創作收穫。1914年，仍在東京帝大英文科就學中的芥川，與幼時就認識但不熟悉的吉田彌生開始有了比較頻繁的交往。彌生和他同年（1892年生），畢業於青山女子學院英文專科，是個活潑、外向的時代新女性。那年夏天兩人有熱烈的書信往返，不料到了秋天，有人來向吉田家提親，芥川聽到消息後非常焦急，幾經考慮後，鼓起勇氣在1915年早春的某一晚，向養父母（他的舅父舅母）以及撫養他長大的姨媽表明，非娶彌生不可的心意。那天晚上一家人為這件事鬧到早晨，眾人整夜哭泣，逼得芥川不得不斷念，接受全家堅決反對到底的事實。

長輩反對的理由是，吉田家並非像芥川家一樣是士族，只是普通上班族家庭，更重要的，彌生不是嫡生子，遑論過於開放的行為舉止不符合士族階級的要求。而芥川充分明白，芥川家自豪的「士族階層人家」不過是在各方面為維持體面，硬是多方塗塗抹抹的矯情和偽善（後來芥川寫在〈大導寺信輔的半生〉，1925）。失去心愛的人固然心痛，但幾乎要令他發狂的是，面對於他有恩，卻以恩情處處箝制他自由、求索他回報的親人，他什麼都不能做。無法反抗、無力反抗、無可反抗。芥川僅有的是一支筆，一支不為「攻擊」，只為「護衛」破碎之心的筆。他在痛苦萬分的情況下，寫信給一高時代的好友井川恭，傾訴他的悲哀，激憤寫下：「是否有無私的愛呢？⋯⋯最終對神的復仇，就是自我了結性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就讀於京都大學的井川恭收到信後心急如焚，他擔心芥川會真的想不開，想盡辦法在3月22日趕到芥川東京田端家，陪伴了他幾天。為了讓芥川早日走出低潮，井川也積極安排芥川到他的故鄉，通稱為「千鳥城」，有「水鄉之町」美譽的松江散心。松江的夕照是一大美景，尤其日本第七大湖的「宍道湖落日」更是極致景色，井川用他積存的稿費，在人稱「花畑」的千鳥城後方壕溝端，租了一間小房子，企盼芥川離開養家在此生活一段時間，能夠忘卻心靈和負氣出入吉原放蕩而得病的苦痛，得以逐漸痊癒。井川後來才知道，這間小房子去年夏天志賀直哉也曾住過，從1914年5月，到9月搬到京都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