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篇之四《古都》：願，擁有一顆與北山杉一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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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蕙慧
2024年盛夏：大阪關西機場─金澤─京都（祐齋亭、北山）
1.
「『千重子就愛去北山杉的村子。』母親說。『這是為什麼呢？』
『或許是看到杉樹全部筆直地颯爽聳立，會覺得人心如果也能那樣該有多好。』」
──《古都》，1962「町中正在興建的建築，盡是些西洋風格的廉價大樓與公寓，數量之多令人咋舌。京都、大阪之間早已完全成了工廠地帶。高速公路一旦建成，又將變成什麼模樣？總之，我們年輕時所見那個京都，恐怕正日復一日地消逝而去，這難道不讓人憂心嗎？」
──〈《京都》連載完結之後〉，朝日新聞，1962
我「半」有計畫性地為了川端康成的《古都》而去京都，是在2024年炎熱的夏天。為什麼說「半」呢？雖說寫京都四季風情的《古都》，登場的地點遍佈整座古都，但我心目中認為最重要的是小說最後那場戲劇化的場景「北山」。1962年，當日本新潮社獲得作者同意，將1961年10月起在《朝日新聞》連載了將近4個月，共107回的〈古都〉結集成書出版時，精裝本的卷首插圖（口繪），採用的便是日本畫代表畫家東山魁夷的作品〈冬花〉。這幅〈冬花〉以北山杉為主題，後來也成為文庫本的封面，而我早在許多年前便被那幅畫的綠意和生命力深深吸引，卻始終沒有機會「特地」前往京都市西北邊的「北山」，直到這趟一人旅的某一天，從嵐山的祐齋亭離開後，回應內心的召喚，決意立刻趕到北山去。
川端康成對他的早期代表作《伊豆的舞孃》，被世人當成伊豆半島導覽手冊，先是感到無奈無言，後是難受。《雪國》也有這種困擾，到了《古都》更是不遑多讓，評論家們多半不談文學性的意見，把它當成意圖保存日本傳統美的力作。就像熱烈響應這樣的看法，《古都》不僅在日本各地引爆空前的「京都熱」（延燒到今天？！），世界上其他國家的讀者或民眾，也樂於透過川端的審美之眼，帶著這本書重新（或全新）認識京都。這是一部讀起來很舒服的作品，讀者跟隨著一對出生沒多久就分開的雙胞胎女孩，一個是在一家布料批發店長大的棄嬰千重子，另一個則是父母早逝、在北山成長的林場雇工苗子，她們偶然在祇園祭期間的「御旅所」相遇前、相遇後的生活場景，依伴春、夏、秋、冬的時光流轉、季節遞換，走進每一處與她們心境變化映照的角落，遍嚐這座千年古都浸透在每一個小細節的醍醐味，讀者讀著，心中的美意識也被悠悠然喚醒了。
「千重子去『御旅所』前，買了蠟燭點燃，供在神前。祭典期間，八坂神社的神明也會被請去御旅所。御旅所就在新京極出了四條後的南邊。」
你看，川端提到了大家熟悉的「八坂神社」、「新京極」，也指出一般遊客會忽略的「御旅所」。所謂御旅所，是指神社祭典時，神轎在遊行途中休息或過夜的地方，祭典結束後，神明會返回本宮，例如在京極四條的是回到八坂神社，因此平時御旅所是沒有神明的。《古都》中苗子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前來御旅所做七次參拜，也從家裡前來的千重子看見了，不覺跟著一起做，參拜時禁語，結束後千重子問了讀者也想問的問題：「你祈求了什麼？」「我想知道姊姊的下落⋯⋯你就是我姊姊。是神明指引我們相會。」苗子說著已經熱淚盈眶。千重子會承認嗎？如果她否認了，又是為什麼？苗子將如何回應呢？對了，你也跟我一樣幾次經過御旅所而不自知嗎？它就在高島屋附近。
話說回來，千重子會一眼認出苗子，是她春天時和友人真砂子同遊北山時，真砂子遠遠瞧見苗子，並指給她看兩人長得多麼相像。當時，千重子顧慮養父母的心情，只說是「巧合」，現在她大受衝擊，在心裡自問：「我之所以總想去那個村子，想眺望美麗的杉山，該不會也是受到（親生）父親靈魂的召喚？」我必須坦承，早年讀《古都》時，除了北山，並沒有特別留意其他哪個點、哪個場景。我想，或許是讀到這一段時，心思細膩的千重子想相認又不敢相認，以致額頭冒出冷汗、眼前一片漆黑、心頭一痛的幽微心情，也浸透到我的心，而懂事的苗子不再堅持，只盼千重子改天再到北山的村子去，兩姊妹之間這不知何時才能兌現、相見後又會發生什麼事的約定，讓我再次對「北山」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吧。
2004年起，我有數趟京都行，有時與家人，大多一人旅，卻總是錯過了北山，倒是參訪了其他也在《古都》出現的場景，好比仁和寺、知恩院、圓山公園、銀閣寺、南禪寺、法然院、安樂寺、南禪寺、清水寺、產寧坂、嵐山⋯⋯。然而，我心中那幅〈冬花〉永遠鮮綠。這幅畫是川端1955年結識的東山魁夷，為祝賀作家1962年榮獲文化勳章時贈予他的，意在向《古都》的一段原文致敬：
「北山杉從樹根一路修剪到樹梢，千重子看著枝頂殘留的一小圈樹葉，宛如樸素幽靜的冬之花。」
我曾多次在同樣京都市西北的方位，例如金閣寺、大覺寺、清涼寺、嵐山，都曾意識到北山的巨大存在，曾臨時起意前往，但都因交通不便放棄了。2024年炎熱夏日的這一天，我為了川端的《山之音》，來到嵐山祐齋亭，在作家執筆《山之音》的和室內，與一輪又一輪擠滿了房間的眾多遊客待了一陣子，猛然一個念頭竄出：去北山吧，現在杉林會是沁心涼的鬱鬱蒼蒼哩。
2.
「苗子，真的謝謝你。」她（千重子）再次說。「在母親肚子裡時，你大概也這樣抱著我吧。」
──《古都》，1962「住在古都、漫步古都、品嚐古都（關西）的食物、慢慢書寫京都──這樣的心願年年越發強烈，但有生之年，是否能夠實現呢？」
──隨筆〈古都〉，1963
從嵐山的祐齋亭出來，步行到京福（嵐電）電氣鐵道大約一刻鐘，搭乘嵐山本線在帷子之辻轉乘北野線，在御室仁和寺站下車，還得走10分鐘左右才能抵達仁和寺。不久，在通往仁和寺的路上，遠遠就瞧見黑澤明在自傳《蛤蟆的油》裡記述的巨大山門，當時他為了拍攝《羅生門》，曾來這裡參考製作羅生門佈景模型的大小。我也為這座壯觀的山門震懾，拿出閱讀器，找到《古都》裡寫仁和寺的段落。是關於遠近馳名的「御室櫻」。
「御室有明櫻、八重櫻，就市區的櫻花而言，開得比較晚，算是京都花季的尾聲吧。走進仁和寺的山門，左手邊是櫻花林（或者該說櫻花園），簇簇櫻花把樹枝都壓彎了。」
但我更相信〈和服街〉這一章開頭的第一段話。
「京都做為大都市，綠葉特別美。」
畢竟我來京都十多次，總想要避開到處擠得水泄不通的遊客，而選在夏季和冬季。這一天晴空萬里，寺內的葉櫻深濃，蟬聲轟響，卻沉靜而美。我匆匆過馬路到山門對面的茶屋前，等候開往北山的高雄京北線（JR西日本經營）公車。哪知左等右等，過了站牌標示的時間10來分鐘了，依舊不見公車蹤影。按捺住心焦，幾度懷疑自己等錯方向了，還跑過馬路到斜對面的站牌查看，越看越不懂，心想「那麼無緣嗎？日本的公車很少慢分的，大概我等錯地方了吧。」便回到原來站牌處，打算往回走，但心有不甘，「再等三分鐘吧，再不來就只好算了。」三分鐘後，公車來了，一問，是開往北山的方向，我也不想問是什麼原因了，只想讓豔陽曬暈的熱氣沉澱下來。
公車開到「高雄」（神護寺）那一站，已經是半山腰了，滿眼的翠綠伴隨著潺潺溪水聲，沁入心扉。公車越往山裡走，群山間筆直的一片片杉林越是左環右繞地，而且越往高處，杉木梢頭如花的景象越見明顯。我在「北山生協（消費合作社）前」那一站下車，再往溪邊走1分鐘，據說就是曾經有一座苗子在雷雨中抱著千重子的銅像所在地──「北山杉之里」。
「千重子清楚感到，苗子奮不顧身保護自己的姿態。
雖是夏天，山中的午後雷陣雨，似乎還是讓手指發冷，可是苗子從脖子到腳包覆自己的體溫，蔓延到千重子全身上下，並且深深滲透心底。那是難以言喻的親密感情。千重子滿心幸福，閉著眼半晌沒動。」
我經過一座石橋，橋下溪水清澈見底，四下無人，右後方有好幾座平房建築，看似生協的辦公室，但我直接過橋走向杉林。我仰頭向上望，直望到頸酸，在成排的杉樹前靜靜地什麼都不想。這裡的山壁陡峭，沒有路可走，我往回走到生協那一排房舍的第一間，依稀看見毛玻璃窗後的人影。我敲門進去，向兩位工作人員說明來意，他們非常驚訝，表示有很多年沒有台灣來的文學讀者訪客了。其中一位H先生邀請我到隔壁的接待室，一推門進去，是一個中型的展示間，但只有簡單的長條桌上擺著《古都》改編電影的本事、劇照和海報。兩人坐下來後，H先生說明，原先這裡是對外開放的，但已經關閉一段時間了，聽我表明是特地遠道而來的讀者，才破例開放少許還留著的《古都》相關資料借閱。我詢問兩姊妹銅像的下落，他說銅像現在保存在某處倉庫裡，原本是設置在從接待室再往山更深處走的北山綠公園區（小野下町）裡的。我一聽，大為振奮，徵求進到園區參觀的可能性。H先生比先前還吃驚，說那裡正在整地，小路路況很差，不好走，可是如果我只在前面一小部分看看，倒是可以帶我過去。
我立刻起身，表示會注意安全，只是很想在杉樹林中站上一會兒。H先生帶著我走到後面的空地再往山邊走，只見確實小路逼仄、碎石遍地，顯然往上走有困難，但有一小段往溪邊的水泥路還可以走動。「不過，地上佈滿青苔，要特別小心。」他提醒後，便轉身離去，留給我一整片山，一整片杉樹林。
我擁有一整片山、一大片杉林、一陣陣涼風、一道道溪水淺唱、一聲聲不絕於耳的蟬鳴。我擁有《古都》裡最美的一首風物詩。
在萬千感謝和祝福聲中，我揮別友善的生協朋友。確認巴士還有20多分鐘才進站，我一路慢慢往前一站走。我想多在北山懷抱裡待上片刻。這一趟沒有時間去高山寺了，但我很滿足。另一頭的地藏院，下次再來。那裡是谷崎潤一郎「關禁閉」寫《春琴抄》的地方。
北山，再見！
日本文學之旅小隊的下一站將往哪裡去？下回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