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芥川龍之介篇之二〈芋粥〉
瞧!一鍋滾燙的慾望,芥川龍之介和你我的煎熬
1
「此處(高島)是琵琶湖畔的小部落⋯⋯,草屋稀稀落落地座落在陰沉的天空下,岸邊松樹之間的湖面掀起灰色漣漪,彷彿一面忘記擦亮的鏡子,冷冰冰地展開。」
──〈芋粥〉(1916)
2017:奈良─京都─滋賀縣(比叡山延曆寺、近江高島站)
2019:名古屋─滋賀縣(長濱、琵琶湖、竹生島)─米原─福井縣敦賀(氣比松原)
2024盛夏:大阪─金澤─敦賀(氣比松原)
琵琶湖就像一片大海。我興起這般感嘆並不是我看見了這座湖,而是2007年從《砂之器》(1961)的故事場景島根縣龜嵩,搭乘JR西日本鐵道特急八雲返回岡山時,旅途疲憊瞌睡中經過綿延似海的宍道湖,一時之間誤以為自己身在日本最大的淡水湖琵琶湖近旁。待我清醒過來一陣失笑後,腦中浮現兩個人的身影──芥川龍之介〈芋粥〉裡威風凜凜的武將藤原利仁,以及卑躬屈膝、畏畏縮縮的低層武士「五位」(他渺小到沒有名字) ,他們騎馬從京都攝政藤原基經位於二條城附近的宅邸出發,沿著琵琶湖湖西岸,跋涉到了日本海側的越前敦賀,只為圓「五位」畢生最大的夢想:暢飲芋粥。

十年之後,2017年的12月中旬,我在天氣極佳的雪天午前,仿效松本清張從奈良轉了三趟在來線,經京都,前往位於滋賀縣大津市的比叡山(之前一直以為它在京都府,位處東北)。比叡山大名鼎鼎,也出現在〈芋粥〉裡,「五位」被利仁帶出來後並不告訴他目的地,兩人走過京都南邊的粟田口、山科,「五位」望著遠處「東山群巒,上方應該是比叡山」,提著一顆心跟著利仁繼續在寒冷的冬日時節,往北行去。我原先的打算是在比叡山坂本站搭纜車上山,參訪延曆寺,下山前往〈芋粥〉的另外兩個重要場景:高島(順帶去看白鬚神社的湖中鳥居)和敦賀。

當我踏上纜車終點延曆寺站外的看台,遠眺廣闊無邊的琵琶湖瀲灩的湖光水色,不由思緒紛飛。這座佔了滋賀縣面積六分之一的大湖,清秀颯爽,怎麼看都不膩。我想起以琵琶湖為舞台的作品可說數不勝數,歷史小說居多,推理小說次之,印象中最深刻的除了清張《半生記》裡寫他戰後從北九州小倉遠至京阪一帶做掃帚生意,空檔時慕比叡山之名而來,背包裡還插著一長一短、露出掃把頭的落寞心情,再來就非川端康成《美麗與哀愁》的最後結局莫屬了。我也想起夏目漱石《虞美人草》裡兩位主人公一邊大談人生哲學,一邊從左京雲母坂登上比叡山的情景。對了,東野圭吾的加賀恭一郎系列壓軸之作《當祈禱落幕時》(2013)(有東野版的《砂之器》之稱)和吉田修一的《湖畔的女人們》,也以琵琶湖為重要場景⋯⋯(追記2023年奪得本屋大賞第一名的《奪取天下的少女》(宮島未奈)的主要舞台就在琵琶湖西南的大津)

讓我們回到〈芋粥〉裡的琵琶湖吧。琵琶湖的形狀有點像台灣,高島位於湖西岸的中段偏北,長濱則在湖東岸遙遙相望,而敦賀則在湖的最北角沿線直抵日本海處,是〈芋粥〉裡芥川筆下那個霸氣的利仁,把可憐兮兮、營養不良的「五位」,從京都城裡千里迢迢地「拖」去「飽嘗芋粥」的地方,也是我2017年一人旅的最終目標。然而,在積雪的比叡山上,我錯估了從延曆寺步行下山的難度,只趕得及高島這個點,先從比叡山坂本站搭JR湖西線到近江高島站,繞著車站走了一圈,再搭計程車直奔古近江國最大的神社白鬚神社,欣賞了夕陽下令人驚嘆的湖中鳥居。啊,敦賀,我們有機會再見。


兩年後機會來了。2019年11月底,我因爲探訪親人而有一趟快閃名古屋行,在僅止兩個完整全天的其中一天,我不由分說(自主)地一早搭上東海道新幹線往北,向琵琶湖畔的長濱而去。即使衡量過各種條件後,走的並不是〈芋粥〉行進的湖西路線,我依然毫不遲疑地自名古屋出發,經湖東的關原、米原,到了長濱。一人旅總是隨心所至,變換目的地,在查詢時刻表時,意外冒出搭乘琵琶湖汽船,登竹生島一遊的念頭(此時已愛上琵琶湖)。待我返回長濱,搭上北陸本線特快車,約一小時後抵達敦賀,卻已錯過開往藤原利仁將軍傳承地──「芋粥發祥之地」天滿神社的公車。我怎能怪偏遠地區日本公車的班次稀少(有時去得成,但回不來),只能說我這人走到哪裡都興味盎然,一天不夠用!而且,這種情況不僅發生在這一次,2024年夏天,我從金澤搭北陸新幹線前往敦賀,仍舊和上次一樣,都只去到敦賀灣的氣比松原。天滿神社,請等等我!
2
「幻想總是在幻想的時候最美。⋯⋯『五位』所經歷的是現代世界中無論哪個國家的人們,生活與生命中的幻滅。芥川對這個主題感興趣,正是它具有國際的普遍性。」
──唐納德.基恩(Donald Keene),《日本文學史》(1984、2020)
2024仲冬:東京─金澤─敦賀(天滿神社)─京都(山科)
〈芋粥〉是芥川龍之介繼〈鼻子〉(1916)得到夏目漱石加持的氣勢,獲當時重要文學刊物之一《新小說》的邀稿完成的。不久,他又在《中央公論》發表了〈手巾〉,接著繼續在同人誌第四次《新思潮》發表〈煙草與惡魔〉。這一年,鋒頭正健的芥川,以萬千矚目的另類天才之姿,登上了由自然主義文學稱霸的文壇。夏目漱石是怎麼稱讚〈鼻子〉的呢?老師的評價高到令許多人不敢置信。「(〈鼻子〉)極有意思。自然,不戲耍,一股可笑勁兒從容而出,有上品之趣。⋯⋯材料新穎,文章得要領,盡善盡美,佩服。」而到了〈芋粥〉,漱石給芥川的信上言詞更加懇切,期勉芥川等幾位參與「木曜會」的《新思潮》弟子,「要像牛一樣,不要(學馬)躁進」,他對〈芋粥〉的看法是:「整體的技巧非常出色,不論對誰都能無愧。」

事實上,恩師漱石指出了〈芋粥〉前半部過於在細部上描繪,他認為這是芥川的了不起之處,但也提醒切莫過度,並對後半部利仁對狐狸下令之後的展開,表示激賞。漱石的評語,自此使芥川龍之介被其他持同樣看法的當時文人稱為「新技巧派」,這也是後世讀者初次接觸芥川作品時,可以清晰感受到的創作風格,何況,和講究「我手寫我口」、「赤裸裸直陳」的自然主義文學作家作風相較,芥川的美學蘊含了更深的對詩與藝術的造詣和嚮往,以及對人性心理複雜如迷宮的哲學思考。當然,如果要論緊實度,我也認為〈鼻子〉更精實、俐落,不過,讀〈芋粥〉的樂趣,也在於那些從各個角度描寫「五位」的卑微、「五位」和利仁交手,遍嚐被捉弄,把惡意包裝為善意的細節,讓人又感到荒誕,又心頭一酸吧。
〈鼻子〉、〈芋粥〉,也和〈羅生門〉一樣,創作素材取自芥川愛讀的《今昔物語集》,但人物刻畫和寫作手法則深受俄國文學、藝術大師果戈理的影響。〈芋粥〉故事裡「五位」的衣著、安於現狀的心態、執著、倒楣的際遇,幾乎脫胎自果戈理名作〈外套〉中的那個九等文官,然而芥川並不像果戈理那樣關切一名底層公務員的貧窮生活,以一個荒謬的鬼故事,來呈現俄羅斯當時行政系統的階級體制和差距。芥川的做法是藉由「五位」這個平凡小人物,反映當時的人們(廣義指的是現代人)心理,叩問:「人一旦滿足了慾望,就能夠得到幸福嗎?」可悲的是,人常為了滿足一個微小的慾望、對那個慾望的執念,成為眾人一再嘲弄輕蔑的對象也毫不在意。較之果戈里,芥川運用了戲弄人為樂的利仁和茫然被牽著鼻子走的「五位」那趟旅程,放大了「善意與惡意」、「夢想與實現」、「弱者和強者」的反差。

對「五位」而言,好心的利仁即將實現他畢生的心願,這是最要緊的大事,然而,途中發生的一樁教「五位」嘖嘖稱奇,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插曲,更凸顯強弱之分。旅途第二天,他們抵達「高島」時,已經有二、三十名家丁前來列隊迎接。原來,前一天的傍晚,荒野中利仁追捕到了一隻狐狸,他命令狐狸率先趕到敦賀通知夫人派人過來,而狐狸真的完成任務了。軟弱的「五位」在這一刻,充分地見識到什麼是「力量」──利仁這個男子的意志(權力)如此強大,不但二話不說主導這次行動,竟然還能號令動物聽命行事!「五位」卻只能一連幾天懷著揣揣不安的心情,來到遙遠的敦賀利仁宅邸,接受廣場上「堆得宛如屋頂高的山芋將要在巨大的釜鍋裡化為芋粥」的款待。「五位」感到一陣急湧到喉頭的「五味」雜陳。故事還沒結束,芥川這麼寫道:
「其實,這時,我們五位值得同情的食慾已經少了一大半。」

2024年仲冬,我與文學小隊YL、WT三人從金澤搭乘北陸新幹線前往敦賀。這是我的第四次〈芋粥〉文學之旅。隊友比我靈光而有計畫性,我們在上午氣溫6度的冷風中,抵達了敦賀車站,從站前轉乘公車直奔榮新町天滿神社,一路上只見灰撲撲的低矮房舍,和空曠的田地、原野。下車後,路口豎立著印有「天滿神社 芋粥發祥之地」的長條布旗在風中飄舞,再往裡走了一段路,佔地不大的天滿神社出現眼前。境內沒有任何人蹤,最顯眼的是神社旁的木牌上標示著「藤原利仁公將軍塚」,底下寫著這位利仁公正是在芥川龍之介作品〈芋粥〉中登場的主人公。就在我們四處走動張望時,忽然有位男士聽到動靜,從一旁小屋出來招呼。


這位神社管理人一得知我們來自台灣,熱情地解說此地以往是敦賀最繁榮熱鬧之處,因為不遠的敦賀港,原是平安時代迎接渤海使來日的設施所在,神社周邊原本佔地更廣,廣場庭院就是〈芋粥〉小說裡眾人煮粥的地方,現在的庭園裡植有「利仁之松」,也有七塊岩石排列的「北斗七星」,來紀念被認為是北斗七星化身的利仁公。我又和他聊了一會兒,為了趕公車,不得不道別,他一再挽留,又匆匆進屋取了幾份關於神社歷史與藤原家的背景資料及小禮物送給我們,才依依不捨地送我們離開。受到這份心意感染,在回程路上,我滔滔不絕地再次說起〈芋粥〉的故事。
三人的下一站是我第三度前來的氣比松原,一整片高大的松原旁便是海風吹襲的沙灘,大口呼吸著與太平洋海岸截然不同的日本海氣息,我不禁想,當時「五位」在半夜裡為「想大吃一頓」、「可是看了就很飽」的矛盾心思而輾轉難眠,他,應該沒有嗅聞到海的氣味吧。多可惜。下回將分享芥川的哪一篇作品和文學之旅呢?


Check-in日本文學現場車站資訊:
敦賀
位於福井縣南部,為古代令制國越前國轄下範圍。擁有緊鄰日本海的日本三大松原之一氣比松原,也是日本海側首座設立鐵路的城市。1910年代敦賀港車站成為「歐亞國連繫列車」的發車及終點站,藉由西伯利亞鐵路連接歐洲,為當時日本透過鐵路方式前往歐洲的最短路線。敦賀港有「人道之港」之稱,在俄國革命動亂間,拯救猶太波蘭孤兒們由此處上岸進入日本。目前在港邊設有「人道之港敦賀博物館」供旅客參觀。


前往方式:
搭乘新幹線或特急列車:
- 東京出發:搭乘北陸新幹線列車:光輝號、白鷹號等列車前往。其中光輝號為行駛時間最短之列車,停靠長野、富山、金澤及福井等站
- 關西、中部出發:可搭配北陸拱形周遊券、關西&北陸地區周遊券票券。
搭乘特急雷鳥號(關西)、特急白鷺號(名古屋)至敦賀站。

天滿神社
前往方式:
於敦賀站前搭乘公車8號、4號前往,車程約一小時,下車後步行約15分鐘即可抵達。當地公車班次少,前往時請務必規劃往返班次、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