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六「北鎌倉．鎌倉．由比濱」

「搬離鎌倉，是我這一生的憾事。」
──芥川龍之介，1926

「他們在巨大芭蕉葉形成的陰影下，過著和平的生活。──因為他們的家位於即使從東京搭蒸汽火車也要足足一小時才能抵達的某個海岸城鎮[¹]。」
──《某阿呆的一生》之十五〈他們〉，芥川龍之介，1927

1.

「如果可能的話，你最想住在日本什麼地方？」2025年初春，文學之旅小隊成員一行人走在鎌倉從圓覺寺往東慶寺的狹窄道路途中，YL突然這麼問我。我沉吟了一、兩分鐘，「就這裡吧，北鎌倉。」這絕對不是準備好的答案，雖然也並非不曾在旅行中遇見心醉的風景、愜意的散步道，而做過長居的夢。好比金澤、松江、琵琶湖畔⋯⋯，可是，我卻在嚴寒冬日，細雨蕭瑟的無色調北鎌倉遠山寺院層疊的景致中，因路邊點綴的可愛小花而體會到一種沛然的生命力。請閉上眼睛，跟著我回想，一大片暗色調黑白水墨畫暈染似的街景裡，一朵朵小花悄然地在馬路旁、小徑苔蘚間、溝渠邊、圍牆上、門前台階前⋯⋯自在綻放，點亮了旅人的心燈。只不過，當下我沒快速聯想到的是，我的答案，離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太宰治那麼近。

【Check-In文學現場】番外篇六「北鎌倉．鎌倉．由比濱」 — 雨中路旁小花、東慶寺。攝影:YL。2025.03

2024年剛上任的鎌倉文學館第四代館長富岡幸一郎，在受訪時不無驕傲地談到日本文壇中為數眾多、佔有重要份量的「鎌倉文士」之一芥川龍之介，去世的前一年曾說過，他新婚時短暫住在鎌倉大町（現在的材木座、由比濱一帶）就搬回了東京，是他這一生所做過的錯誤決定。芥川龍之介似乎與神奈川縣從茅崎到鎌倉的湘南海岸一帶緣分不淺。1916年底，芥川從東京帝大英文科畢業後，在三浦半島東側橫須賀的海軍機關學校任教時，最早就住在鎌倉由比濱附近，位於和田塚的一間出租公寓。他在這裡完成了〈羅生門〉，並發表於《新思潮》同人誌。1918年4月，他辭掉教職，受邀成為《大阪每日新聞》特聘作家。就在前一個月，他剛和塚本文舉行婚禮，搬到了也離由比濱海邊很近，元八幡宮附近的公寓，展開了一段難得平靜的新婚生活。在他才35歲，1927那一年，辛苦地走完人生最後一段旅程前不久，寫下〈某阿呆的一生〉，仍不由回味起好不容易才擺脫家庭重擔，儘管依然陰影籠罩，卻能懷著解放的心情，與妻子在鎌倉享受一起過小日子的安定時光。各位讀者如果有興趣想再了解芥川這段生命經歷，請參閱本專欄芥川龍之介篇之三（上）〈大導寺信輔的半生〉、〈蜜柑〉、〈某阿呆的一生〉。

讓我們先來看看地圖，從和田塚到由比濱海邊走路不到10分鐘，從大町步行到材木座海岸，過一座小橋到對面的由比濱，也不到20分鐘。更讓人意外的是，從JR鎌倉車站散步到由比濱海邊，居然頂多只要半個小時。1923年8月，芥川也曾和好友、負責他多本書裝幀的畫家小穴隆一，在JR鎌倉站前的新鎌倉飯店待了半個月左右，好休養兩年前那一趟長達四個月的中國之旅而病痛連連的身心。但天地不仁，芥川一回到東京，一場史稱「關東大地震」的重大災變，造成30萬人的傷亡，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芥川家則是少數避過這場災難，沒有蒙受重大損失的幸運兒之一。

在前面的文章中我寫過，1990到2010年代，我曾幾次因公出差來到鎌倉，也曾利用公餘的一天、半天時間遊覽鎌倉的觀光景點，而其中僅有一次，從江之島遠眺相模灣內的由比濱海岸。直到2023年起，日本文學之旅的計畫展開，進行了四趟或長或短的川端康成、夏目漱石和芥川龍之介文學之旅，而能比較有餘裕地尋訪鎌倉小說場景。其中我最想看的是由比濱海岸和材木座海岸。誰能夠讀了夏目漱石的《心》，不對小說主人公「我」與「老師」相遇的鎌倉海水浴場，兩人之間電光石火的「交心」場景浮想聯翩呢？[²]

「我是在鐮倉認識老師的。⋯⋯我天天都去海邊玩。⋯⋯老師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爲他帶著一個外國人同行。我前兩天剛去過由比海濱，蹲在沙灘上好半晌，望著外國人進到海裡玩耍的模樣。⋯⋯」

從這幾段話推斷，「我」很可能是在材木座海岸見到「老師」的。事實上，漱石因嚴重的神經衰弱，曾於1892年12月底，在圓覺寺塔頭歸源院禪坐，這段「成效不彰」的經驗，他寫進了《門》（1914）這部作品[³]。另一次，1912年6月底，他也曾與家人來到材木座的紅谷，租了田山別莊避暑。當2026年1月下旬，一趟由我擔任隨團解說講師，為期5天的「越後湯澤《雪國》文學之旅[⁴]」一結束，緊接著又在最後一個行程地東京日比谷公園，與特地前來東京的文學小隊成員YL會合，隔天一早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鎌倉長谷。兩人先登上川端康成家（現在是川端康成紀念會）近旁的甘繩神明神社[⁵]，據說這裡的後山，可是川端名作《山之音》主人公信吾，在一個月夜裡，猛然聽到後山響起恐怖「山音」的場景所在哩。川端那幢居住了30多年的家後頭，就有一座五、六十公尺的小山，從山上能遠眺距離僅只1公里多的由比濱海岸。

我和YL隔著佔地狹長的停車場，依在圍欄上，遙望川端家緊閉的門扉好一會兒，我喃喃地說，川端一年裡有一半以上時間都在外旅行，不知在家時會不會常常散步去海邊呢？兩人一邊猜測，轉身出了巷子，一路沿著由比濱大道前往長谷寺，再走回江之島電鐵長谷站，在平交道前的長谷食堂用過簡餐（沒點著名的吻仔魚丼），前進鎌倉海濱公園，終於抵達心心念念的由比濱海岸！

2.

「『對面』指的是材木座。夏天期間，由比濱和材木座之間會架起木製小橋。即使不特地步上階梯，往海岸道路走，也可以跨越滑川的出海口，在兩處海灘間自由來去。⋯⋯由比濱有很多觀光客，材木座則大部分是本地人。」
──《山茶花文具店》，小川糸，2016

「剛屆九月，由比海灘冷冷清清，連不知夏日喧囂的我們兩人也感覺出了海水浴場初秋的寂寥，唯有夏日喧鬧的遺痕。」
──〈再婚者〉，川端康成，1948～1952

2026年1月下旬的鎌倉文學舞台踏查，文學小隊成員YL和我在正中午12點半抵達「首都圈自然步道」的稻村崎沿海步道。只見靠海那邊的馬路旁，一塊立牌標示著往右走到稻村崎1.3公里，往左經過由比濱、滑川橋到鎌倉車站為2.3公里。道村崎！各位讀者是否立刻想起是枝裕和的電影《海街日記》（2015）？或者是稍早的小泉今日子主演的日劇《倒數第二次戀愛》（2012，兩次續集分別為2014、2025上映），影劇中的幾位主要人物散步、偶遇的海邊，就是稻村崎走到由比濱，或是由比濱走到稻村崎，他們在相連的海岸線上，以及這兩處中間點的極樂寺站附近住家，上演高潮起伏，惹人哭又引人笑的悲喜劇。再推遠一點，小津安二郎的兩部名作電影《晚春》（1949）和《麥秋》（1951）的主要場景也都在鎌倉。當然，由成瀨巳喜男改編的電影《山之音》（1954）更不在話下。巧的是，這三部電影的主演女優都是原節子。

這一天冬陽露臉，海風輕拂，雲朵宛如捲起千堆雪，相模灣兩臂寬廣，護擁著寥寥可數的衝浪客。我仰望詭譎雄奇的雲堆，腦中小津的、成瀨的、川端的、漱石的、芥川的、小糸的⋯⋯無數畫面蜂擁而出，一時怔忡不知身在何處。不遠處有遊客叫喚著友伴，我回過神來，蹲下撿起海浪沖刷得光滑的小石子。抬頭往左望，滑川出海口附近點點光影絢爛，這邊是由比濱海岸，過了滑川橋，那一大片長長的海岸就是材木座了。如果繼續往下走，經過小坪隧道，就會抵達三浦半島西側根部的逗子市。川端康成的工作室就在靠海邊的Riviera逗子海濱高級公寓，他在那裡告別了人世，驚動了世界各地書迷。

現在，你是否和我一樣，完成了某一小塊的文學地圖拼圖？點與點連接了北鎌倉圓覺寺、鎌倉長谷的川端家、長谷寺、由比濱海水浴場、滑川、材木座海岸、逗子（再往下一點是葉山，策展厲害的神奈川縣立美術館葉山分館所在），以及三浦半島東側中間的橫須賀。說到葉山美術館，小川糸在《山茶花文具店》中也提到了，這是小說裡一位特別的角色芭芭拉夫人約會的行程之一。這部小說不僅讓我了解代筆人的神秘、神聖使命，書信講究內容與形式統合的儀式感，尤其是什麼樣的紙張適合什麼樣的筆具等等有趣知識，更多的是我標記了幾家具有個性和特色的咖啡店、點心店、餐廳、酒吧⋯⋯。（但何時才能暢遊呢？）

我坐在滑川出海口的水泥長墩上，心想著，下次來一定要去小川糸推薦，由比濱大道旁的鰻魚老店「鶴屋」大啖一番。接下來還要趕路的現在，只能忍住嘴饞，甩甩頭，往反方向稻村崎的方向看去，揣想著坐上美麗的江之電列車，過了稻村崎，向久違的七里濱海岸揮手，睜大眼睛瞧瞧《灌籃高手》名場景鎌倉高校前，再過去是太宰治差點斷魂的腰越海邊，然後就是30多年去過的江之島了。對了，不久前重讀的新本格派大師島田莊司代表作之一《眩暈》，主要場景就在稻村崎的公寓和江之島。島田的作品也有讓人想要一遊小說舞台的魅力，而我驛動的心怦然難忍啊。

3.

「當時，為何我會選擇鎌倉自殺，長年來一直是我的疑問，昨天，真的是直到昨天，我才終於明白。我念小學時，才藝表演會上，曾經朗誦過鎌倉的名勝景點，那時候，我一再練習，幾乎已可倒背如流。那篇文章，叫做七里濱的沿海。」
──〈虛構之春〉，收錄在《小丑之花》，太宰治，1936

1930年，從青森縣弘前高等學校畢業，免試特別通融進入東京帝大法文科就讀的太宰治，帶著兩年前結識的藝妓小山初代上京，向當家的長兄提出結婚的主張後，卻落到只每月提供生活費但斷絕關係（分家除籍）的下場。太宰治灰心至極，1個多月後的11月底，與銀座一家酒吧的女侍田部Shimeko前往鎌倉尋死。兩人在深夜的腰越七里濱海岸小動岬小動神社後的海邊仰藥後跳海自盡。17歲的田部身亡，21歲的太宰治送醫後救活，被警方以幫助自殺罪嫌疑逮捕，接受調查。可能因為有用藥習慣的太宰治體內產生了抗藥性吧，此外負責本案的法院院長是太宰亡父的姻親，最後以不起訴結案。太宰治在多篇文章裡寫到這段不堪回首的經歷，包括〈小丑之花〉、〈東京八景〉、《人間失格》等。

YL正往滑川橋那裡走去，回頭說差不多該出發往下一站去了。我從緬想中回神，下一個出現腦海裡的畫面是2025年年底看的三谷幸喜執導的電影《誒！太宰》，松山研一飾演的太宰治正和小池榮子飾演的矢部富美子依偎著，坐在海邊遠眺天際的背影。一個太宰治書迷（田中圭飾）在偶然的穿越時空機緣下，一次又一次地用盡各種手段，企圖阻止太宰和矢部殉情的悲劇。到底田中圭能不能靠瘋狂鐵粉的神力，翻轉這樁文學史大事件的結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