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ck-In文學現場】川端康成篇之五《美麗與哀愁》:旋轉的心,戀人宿命的迴旋曲
Photo Credit:Pakutaso

川端康成篇之五《美麗與哀愁》:旋轉的心,戀人宿命的迴旋曲

2004─2025年:京都(東山、嵐山、鴨川)、鎌倉(江之島)、滋賀(琵琶湖)
2026年初夏:關西機場─新大阪─京都東山粟田口(威斯汀都飯店)─滋賀縣彥根─滋賀縣大津(舊琵琶湖飯店、大津港、琵琶湖)

1.

「東海道(本)線特快車『鴿子號』的觀景車廂裡,五張旋轉椅沿著單邊車窗排成一列,大木年雄察覺到,只有最旁邊那張會隨著列車的行進靜靜轉動。目光被它吸引後,便遲遲無法移開。大木坐的這一側是低矮的扶手椅,椅子固定不動,當然無法旋轉。」
──《美麗與哀愁》,1961年元旦

「隨著東海道線逐漸接近京都,我從山川風物中感受到了故鄉的柔和氣息。」
──〈《古都等等》〉,每日新聞,1960年元旦

本文的兩則引言發表相隔一年,作者同是川端康成。其中一篇是被稱為「中間(大眾、通俗)小說」的長篇《美麗與哀愁》,在《朝日新聞》連載第一回,另一篇則彷彿在強烈呼應一種共同的懷舊和溫柔,指向的是日本最早的鐵路幹線,1872年明治時代開業的「東海道本線」。對當時的日本社會而言,一個全新的變革(和警鐘)即將要到來了,再過4年,也就是1964年,東海道新幹線將開通至千年古都京都,這意味著,設有「觀景車窗」的國鐵東海道本線將會變更行駛路線,更多的事物也會隨之改變,甚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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鎌倉車站。攝影:YL。2024.12

敏銳察覺社會正加速變化的川端康成,從1960年起,把文學創作的目光從居住地鎌倉,轉向京都。除了1961年1月的《美麗與哀愁》,他在這一年年中又提筆寫作《古都》,10月初開始連載。這說明了川端康成在苦悶的戰爭期間,於昏黃的通勤列車車廂中重讀《源氏物語》,從日本傳統「物哀」美學裡獲得的莫大心靈平靜和慰藉,使他深切意識到自已必須將「即將消逝的美麗的日本」,尤其是古都人文與風華,在文學中保存下來。《古都》不論在連載期間,或是出版發行後,持續贏得比想像中更意外的成功,引爆了前所未有的「京都熱」(有意思的是,新幹線也成了推波助瀾之力),那麼更早在《婦人公論》雜誌連載、小說舞台也在京都的《美麗與哀愁》呢?

美麗與哀愁》是一部既悖德、激情,又純粹、唯美的小說。描寫家住北鎌倉的小說家大木年雄,雖然已有妻小,卻與未成年的16歲少女上野音子相戀,隔年音子懷孕、早產,痛失了嬰兒。音子在母親守護下遠走京都,與大木年雄音訊全斷。24年後,大木在一篇報導中得知音子的近況,趕往京都求見,而此時小有名氣的畫家音子,已與一位深愛她的入室弟子慶子同居。個性愛恨分明、我行我素的慶子力圖護衛音子,也急切地想為音子當年所受的傷出一口惡氣,她不顧一切地對大木一家展開了激烈的復仇行動。小說的場景,隨著書中多個人物之間的愛慾情念糾纏情節展開,地點遍及京都各地、鎌倉、湘南海岸、滋賀縣琵琶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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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南海岸,2025.01。攝影:Y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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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湖,2026.05。攝影:YL。

川端寫景喻情特別厲害,減淡了灑狗血式的渲染張力,反而在字句間牽動了讀者內在幽微的「美麗與哀愁」心緒。好比在開往京都這班列車上,一張旋轉椅糾結大木的心。

「凝望著那獨自轉動的旋轉椅,大木幾乎要陷進了對『命運』的思索⋯⋯」。「冬日晝短,大木目送一條銀灰色的河流消失在視野中,仰頭凝望夕陽。不久,烏雲中的弓形層隙間洩出一道冷白色餘暉,久久不散。在早已亮燈的車廂內,不知哪來的力道,旋轉椅驀地一起轉了半圈。但始終旋繞不停的,仍是那張盡頭的旋轉椅。」

望著那個景象,大木陷入沉思,不禁覺得自己的座椅不動,就像和音子之間長期的隔絕,然而看似不動,其實,還有未了的、未知的什麼,就彷彿那張椅子,在某個角落兀自或快或慢地轉動著。大木吟味著那未了的,可能是愛、遺憾、懊悔、補償、思念,而那未知的,可能會帶來幸,但願不會帶來不幸⋯⋯。大木認為他與音子的牽繫仍在。

「西山也不遠,與東京相比,京都是個小巧溫柔的城市。浮泛在西山上空的淡金色透明浮雲,就此在眼前轉為冰冷的暗灰,暮色深濃。回憶是什麼呢?如此深刻印在腦中的過去,又是什麼呢?音子隨母親遷往京都時,大木以為算是與音子分手了,事實就是如此,但兩人真的分手了嗎?」

大木抵達京都後入住東山坡上的「都」飯店,也就是現在經過改建的威斯汀都酒店(The Westin Miyako Kyoto),川端康成寫《古都》時,曾多次住在後來館方特別裝修的別館佳水園。順道一提,川端康成和三島由紀夫在京都還有一處「愛宿」:柊家旅館,位於街區中心的麩屋町。我們回過頭來看《美麗與哀愁》,提著一顆心的大木,到了隔天也還沒有鼓起勇氣致電上野音子,他先去了嵐山,到仇野、苔寺、渡月橋,以及某家茅草屋頂的料理店。在山光水色前,往昔和音子的美好回憶、痛苦情景都湧上心頭。那些牽掛依然鮮明如昨,以為拋在腦後的過往歷歷在目,並沒有過去。大木終於打電話給音子。音子似乎很錯愕,但看似尋常地簡短問候,在得知大木來意後,沉默了半晌後,終於答應了一起聽除夕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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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家旅館。攝影:YL。2024.12

我從2004年首次去京都旅遊,到去年底以前,雖然沒有特意為《美麗與哀愁》而造訪京都,但有機會重讀時,讀到熟悉的地名,難免會有所回應:「啊,這裡我去過。原來這裡也是《美麗與哀愁》的場景啊。」2024年盛夏的某一天,我決意挑戰10多年前只走了一小段的「哲學之道」全程,從銀閣寺一路經過法然院、安樂寺,走到了南禪寺。而且繼續從南禪寺福地町的小路,看著一群高中生正在練跑,穿過琵琶湖疏水的蹴上放水所「螺旋Monbo」磚造隧道,我也跟著走出去,眼前一片開闊,「蹴上站」近在咫尺,對面便是「威斯汀都酒店」。那一次因為趕往別的行程,只匆匆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對面,拍下為迎接創業130年,而於2021年大規模改建,依傍丘陵的現代化飯店正面外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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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山站。照片提供:陳蕙慧。202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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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Monbo」磚造隧道。攝影:YL。2026.05

直到最近的5月初夏文學之旅,小隊成員YL和我,特地從新大阪跑了一趟京都。兩人先搭乘東海道本線到京都車站後,轉乘地下鐵烏丸線、東西線,在蹴上下車出站,往左一看便是目的地了。我提議進門欣賞改建後的大廳,燦爛陽光灑進門內,我想像川端康成也曾在大廳小歇的情景。

話說回來,大木與音子在「都飯店」的重逢,就像大木所渴望的,過去並沒有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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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威斯汀都飯店外觀。攝影:YL。202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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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威斯汀都飯店大廳。攝影:YL。2026.05

2.

「邊欣賞著這幅畫(「梅」),大木想起庭院裡的那株老梅。⋯⋯那株老梅綻放出白花與紅花。這並非嫁接,而是一根枝椏上交雜著開出紅梅和白梅。」(在北鎌倉大木家中)

「『結束就是結束,開始就是開始⋯⋯這終究是兩回事。女人就是這麼想著,而重新轉生為另一個女人。』」(在京都木屋町的下榻處,慶子對大木長子太一郎這麼說道)

大木和音子、慶子一起聽完知恩院的除夕鐘聲第二天,來車站送行的是美艷如花的慶子。大木開口讓慶子在回東京家裡時,送一、兩幅畫作到他北鎌倉的家中,道別時慶子遞上音子親手做的便當,大木深為那小小飯糰的滋味感動。有一天,大木散步回家,妻子文子告訴他慶子送畫來過。兩幅畫作的其中一幅題名為「梅」。大木看著看著,明白那幅抽象畫無疑是自家的梅樹,想必是音子把她從未見過,但曾經聽大木提起的這株梅樹,描述給慶子。而慶子經過構思,以別有意味的手法把它描繪出來。大木懷疑,「既然(音子)說起梅樹,是不是也順帶坦承了那段哀傷的戀情呢?」大木沉溺在自己的各種想像裡,在他看來,另一幅「無題」的暈染手法,幾乎讓人深信那是音子對大木未逝的愛。大木夫妻兩人各懷心事,直到文子驚覺是兒子太一郎開門接待慶子的,他似乎是送慶子去了車站,可是送到北鎌倉車站,也未免去得太久了。文子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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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恩院。攝影:YL。2024.12

「該不會這次換太一郎被誘惑了吧?那女孩美得像有妖氣似的。」

我初次造訪鎌倉、北鎌倉是1990年吧,趁東京出差抽出一天時間往返,看了大佛、參訪了鶴岡八幡宮,便搭上電車前往北鎌倉,大概去了圓覺寺或東慶寺。當時,遊客不像近二十年來這麼多,散起步來格外舒服,留下了很好的印象。2004年再度前往鎌倉,剛好是週日,人潮擁擠,熱鬧非凡,也來不及赴北鎌倉一遊。隔了幾年的某個夏天,直奔湘南海岸,過到江之島,好似重返青春時光,但老實說,細節全部忘了。這幾年匆匆到訪過鎌倉、北鎌倉數次,永遠難忘的還是山丘上鎌倉文學館庭院裡的玫瑰花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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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鎌倉車站。攝影:YL。2024.03

川端的寓所就在鎌倉的長谷寺附近,我直到2026年1月才造訪他住了30多年的家,但只能在停車場的圍欄前遠望。川端會安排大木是一位住在北鎌倉的小說家,多少讓人費疑猜,不過如果了解他的初戀創傷,以及早期代表作《伊豆的舞孃》,便能有些聯想。大木寫作多年,一直要到和音子分開後寫下「只追求美的境界」的《十六、七歲少女》才名利雙收。一家四人的經濟用度都仰賴這部作品暢銷且長銷,而能過上無虞的生活。(和《伊豆的舞孃》大紅後的際遇雷同)這是川端自虐的另類半生回顧嗎?川端的長期讀者定能讀到瘋魔的愛與恨,推到極致所淬鍊出來,只在人心背面結晶的「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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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故居。攝影:YL。2026.01

大木癡想著音子依然戀慕他。但川端筆下,又殘酷地藉由慶子斬斷這份妄想。「結束就是結束,開始就是開始。」對於女人(音子、慶子)而言,結束就是結束,開始就是開始,女人才能轉身重生成為另一個女人。也就是說,音子已不是當年的音子,大木你太可悲又太可笑了!既然你不醒悟,那我就讓你徹底死心吧。於是,在琵琶湖,一樁悲劇硬生生地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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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湖景。攝影:陳蕙慧。2019.11

我想說說,我身邊有幾位喜愛《美麗與哀愁》的作家和朋友,確實有人以這部作品為主題,展開過好幾趟文學之旅。而我若是曾起心動念,卻是幾乎都是無法達成或難以達成的目標,好比想要搭乘已經不存在「觀景車廂」的東海道線鴿子號前往京都,或是除夕夜在鴨川河畔餐廳包廂,聽更悠揚綿長的鐘聲,或是大雪之日,過渡月橋到不曾踏足的那一頭⋯⋯。可是再稍微仔細回想,我竟也在不知不覺中走過多處《美麗與哀愁》的場景,而當中最令人感到反差的是2017年從奈良、京都,到大津轉車,從琵琶湖西岸往比叡山去,以及疫情前2019年11月底,快閃至名古屋探親時,空出一天奔向琵琶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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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月橋。攝影:陳蕙慧。2024.08

太一郎不告而別離家出走,慶子不顧音子的嚴詞阻攔,出門與太一郎相會。他們兩人攔了計程車,往嵯峨的二尊院去,在嵐山料亭「吉兆」共進午餐,只是太一郎沒料想到,餐後慶子叫的計程車卻是經過二條城、七條的京都車站、東寺,奔向琵琶湖。兩人的車先來到大津老市街,在琵琶湖觀景臺一帶左轉,行經汽艇的比賽場地,駛向琵琶湖飯店。最後,在慶子百般糾纏下,兩人在暮色中共乘一艘快艇破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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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津老街一景。攝影:YL。2026.05

而我這廂2017年,第一次在大津市內古風民家巷弄間亂走之際,因初來乍到而感到興奮愉快。2019年,第二次和《美麗與哀愁》最高潮的場景相同,都落點在湖面上,但我卻是遠在湖東北岸的長濱碼頭搭上渡輪,暢遊竹生島。可以說,無論哪一次,絲毫都沒有意識到《美麗與哀愁》的五位重要出場人物,就在大津附近的琵琶湖,上演了直面對決、火爆又哀切的小說尾聲。

【Check-In文學現場】川端康成篇之五《美麗與哀愁》:旋轉的心,戀人宿命的迴旋曲
書中的琵琶湖飯店,現為琵琶湖大津館。攝影:YL。2026.05

2026年5月底的文學之旅中,YL和我在大津停留兩天。第一天,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得知,現在大津港前的「琵琶湖飯店」並非《美麗與哀愁》的場景。川端曾旅宿過的「舊琵琶湖飯店」本館,已由原來的經營者捐贈給大津市,再由市政府闢成開放給大眾參觀的「琵琶湖大津館」文化設施。兩人在豔陽高照下從大津港往西北走了一小段舊東海道後,再繼續前行,全程步行大約一個鐘頭,終於抵達「琵琶湖大津館」。乍見這座滋賀縣第一家特地為外國人建造的國際觀光飯店,從遠處看就不禁驚呼連連的桃山樣式外裝,再走進去保留了1940年代原貌的西洋風三層樓內部,興起濃濃懷舊感。二樓向著琵琶湖的內凹區是一大片寬敞空間,想來以前是露天式的茶座吧。站在圍欄前遠眺琵琶湖,再度為這獨一無二的湖光山色沉醉。

【Check-In文學現場】川端康成篇之五《美麗與哀愁》:旋轉的心,戀人宿命的迴旋曲
從露台眺望琵琶湖。攝影:YL。2026.05

我愛琵琶湖,願意一次次重遊。寫完這篇〈美麗與哀愁之旅〉,肯定會加深那些小說場景,以及愛的「美與痛楚」的記憶吧。

「就算大木不可能忘了音子,但是與大木一起流動的音子的時間,與大木的時間之流至少不會一樣吧。縱然是一對戀人,兩人時間的流動也不會一樣,這是無法擺脫的宿命。」

下次的旅途中,在京都、在鎌倉、在琵琶湖⋯⋯,或許你會和我一樣,驀然想起《美麗與哀愁》的某一段話。

日本文學之旅小隊成員下一站將往何方?下回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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