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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人未散──台灣藝旦,屬於時代的女伶

文/陳凱琳

日本有藝妓,台灣則有藝旦。

金典獎入圍作家陳凱琳,就以一部彷彿台灣版《藝伎回憶錄》的新作《花開若是有聲音》,描繪出一九三〇年代的高雄港邊哈瑪星,再現日本時代鮮為人知的藝旦養成、港都的繁榮商業,以及上流社會的觥籌交錯。

台灣藝旦從何而來?

台灣藝旦,又稱藝妲,以賣藝陪侍為主,有時亦逕名之為「校書」。

校書一詞源於唐宋時期,原指男性文官職名,後常被用來稱譽具有詩文才情的女性。主要出席於士紳活動場合,在酒席間表演歌舞、彈唱及伴酒。台灣藝旦史上,曾有位獲女詩人美譽的藝旦,王香禪,其才情獲《台灣通史》作者連雅堂讚嘆,甚至收為弟子。

多數藝旦來自於契約型的人身(女性)轉讓制度,集中於清末到日治前期。幼年送入藝旦間培養,學習演奏、戲曲,鴇母也會請私塾老師教習漢字、詩詞等。這些女孩開始進行表演後,其費用便以還債或分潤的方式,成為原生家庭的經濟來源。另則是藝旦生下的女兒,亦有很大的機率,從小就以培養成藝旦為目標。

藝旦養成與才藝競爭

日本殖民期間,台灣藝旦培訓受日本藝妓制度影響,才藝良等被劃分得更細。甚至需要進行考試,通過考核才能取得許可證進行營業。

約莫一九二○年,蓄音器尚未形成流行前,台灣藝旦才藝仍看重宴席間的娛樂演唱,需熟習北管、南管、亂彈、京劇,以應對不同階層品味的客人。

台灣本地唱片工業逐漸興起後,新式娛樂流行於各式應酬場合,藝旦的聲腔技藝不再是主要競爭條件。為了增加曝光機會,藝旦們錄製唱片、拍攝電影,可謂是台灣第一代的女性歌姬和明星。

因著接觸的人群來自於不同的商業領域,甚至不同國家,服飾混搭或妝容的流行趨勢,藝旦們也總是走在時代前端。

高消費的市場與人群

日治時期的商業聚集地,雖以今台北大稻埕、台中、台南為主,其實酒樓遍布全台。

台北為總督府所在,是消費水準最集中的地方,藝旦人數也是全台之冠,競爭激烈。因此許多藝旦為了快速累積名氣和資本,都會選擇到中南部來見習,俗稱「飲墨水」。《三六九小報》記載過在台南執業的兩百二十多名藝旦中,就有一百七十多位來自於台北州,其中更有九十位來自於大稻埕。

點藝旦,是一種高消費。從《台灣藝術新報》整理來看,一局三小時,基本費五圓,二次會則需要再給五圓。當時候採茶工一個月不過二十五圓。扣掉伴奏、樂師,以及給酒樓、檢番的抽成,藝旦實際收入大概能獲得六成。不過,藝旦真正的收入來源,其實是仰賴客人額外給的小費,或是宴席後到藝旦間續攤的額外支付。

然而這樣的風華,在一九二○年代來到高峰後,急遽下降。

唱片工業興起,現場演奏的吸引力降低,消費者不一定非得到酒樓或餐館才能聽曲。加之珈啡女給興起,藝旦賣藝陪侍的優勢不在。尤其是女給的入門門檻低,不像藝旦需要經過漫長的培訓。另外,在殖民帶入的現代化和洋化的思維轉變下,女性在職業的選擇上也有了新的想像。

湊町一帶是日治時期高雄的金融商業重心,職業女性比例高,這也是小說角色坐著市內公車到處遊晃時,所看見的女性新世間模樣。

高雄也有藝旦?

小說背景所設定的哈瑪星附近,有間高級日本料亭——一二三亭(ひふみてい)。原為日人江島德一所經營,最早可追朔至一九一四年,起初營運時店裡就有專門陪酒的「酌婦」,之後又有藝妓進駐表演。老屋修復時,同時將日本建築上樑時安放的鎮宅飾物「幣串」保留下來,現以「書店喫茶一二三亭」咖啡廳繼續經營。

一九二九年,來自榮町遊廓(今鹽埕國中一帶)的藝妓,曾組成隊伍,遊行至高雄金融第一街,今臨海三路前留下倩影。一九三五年的高雄首次港祭博覽會中,也有藝妓身影。除了參與節目表演外,還有藝妓划龍舟比賽,是由高雄市內各料亭所組成的隊伍,超過百人參加。

此外,高雄藝旦界也有一位傳奇人物,李菊。原籍今新北市金山區,後被李姓夫妻收養,然養父母並未讓她接受正統教育,她便私下在廟寺學習漢文。二十歲隻身來到高雄,在鹽埕町的高雄樓成為當家藝旦。後嫁入高雄馮姓名門,因其善舉和救濟行為,地方尊稱「阿好姑」。一九五七年甚至參選第三屆臨時省議員,為高雄女性從政先驅。夫婿過世後,李菊遁入佛門,法號開種,重建了義永寺,將平生積蓄奉獻於教育,在寺中設立「義敏幼稚園」培育學童。

台灣藝旦延伸的議題既多又廣。除了藝旦本身的職業養成外,還觸及民間身契買賣、女性身體自覺、殖民時期的港滬規劃、服飾妝容的文化衝擊和潮流,就連唱片工業革命也有她們的身影。

這僅僅是一部小說,關於殖民時代、關於女性、關於藝旦,但希望這部小說的關鍵字,讓更多人覺察,台灣曾走過如此不簡單的時代。如此不簡單的台灣,要繼續努力朝往下一個世代。

敬,那個被殖民與移民的年代,與堅韌的台灣。

★本書榮獲高雄市政府文化局2025書寫高雄出版獎助

※ 本文摘自《花開若是有聲音》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