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篇之四《心》：人心之謎難猜透，愛情是罪過？！

2024年初春：東京成田機場─青森─岩手─宮崎─東京─神奈川縣葉山─鎌倉
2025年初春：東京成田機場─夏目坂─漱石山房紀念館─雜司谷靈園／東京茅場町─東京大學─丸之內─鎌倉

1.

「我是在鎌倉認識老師的。當時，我只是個年輕的學生。⋯⋯我愣怔地在腦中思索著老師，總覺得好似曾經看過這張臉孔，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在何時何地見到的。」──（《心》，1914）

「將單純的情節，以單純的手記整理而成，顯得很輕適，然而任誰都感受《心》這部作品的重量而大受衝擊。從兼具重量與簡單性的意義來說，《心》是最容易閱讀的，也因此而給讀者留下強烈印象。這不正是《心》被大量閱讀的原因嗎？」──文藝評論家吉本隆明

我第一次去鎌倉是1992年，第一次讀夏目漱石的《心》是1980年。當時的星光版書名《心鏡》，後扉頁上寫著我先在輔大文學院圖書館讀了後，隔年購自金石堂汀州店，到了1984年四讀。我在四年期間讀了四次《心》，但遠赴《心》一開頭就登場的鎌倉，卻和一般觀光客無異，只去了鎌倉大佛、鶴岡八幡宮，以及站前那條通往八幡宮，又細又長、滿佈特色小店的小町商店街。

【Check-In文學現場】夏目漱石篇之四《心》：人心之謎難猜透，愛情是罪過？！ — 星光版《心鏡》。陳蕙慧藏書翻拍。2025.09

10多年後的2005年，一樣是利用出差期間挪出空檔，應家住鎌倉的日本出版社友人T邀請，趁一天的國定假日，帶著我和同事逛了大佛、長谷寺，以及特地為我們安排的，參訪1985年開館的鎌倉文學館，和祈求出版社欣欣向榮、財源滾滾的錢洗弁財天宇賀福神社。我還記憶鮮明，梅雨季節後的大熱天裡走得汗流浹背，來到涼爽的源氏山公園附近，把錢包裡所有銅板掏出來用岩洞裡的湧泉清洗招福，當然是很新鮮的經驗，不過，一抵達鎌倉文學館坡道下，內心怦然湧起的回到家的親近安心感，卻更讓我激動難忘。站在坡底路口，我為這棟優雅的洋風建築讚嘆，從玫瑰盛開的庭院裡遠眺，為山丘下的城鎮風光神迷，進到館內，縱覽了無數定居在鎌倉、短期居留或年年來避暑的文士，好比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小林秀雄、志賀直哉、堀辰雄、三島由紀夫等大作家的作品、手稿、照片、書信⋯⋯，心想著無論如何還要再來一訪。何況，這裡可是與漱石有著特殊因緣的。

「走進山門，左右兩旁是巨大的杉樹高聳蔽日，道路忽然變得幽暗。接觸到那種陰森的氣氛時，宗助忽然醒悟紅塵俗世與寺中的區別。站在安靜腹地入口的他，頭一次萌生類似察覺自己感冒時的那種惡寒。」──《門》，1914

到鎌倉參禪是漱石的親身經歷。他在1894年身心都出了狀況（請參閱《少爺》篇），第一高等學校的老同學菅虎雄擔憂不已，推薦他到鐮倉的圓覺寺歸源院禪坐，企求能獲得心靈的平靜和解脫。2024年初春，我和文學小隊隊友YL、WT，一路從太宰治文學之旅的青森、宮澤賢治之旅的岩手，經宮城，回到東京，再前往神奈川縣的葉山美術館，參觀「芥川龍之介與美的世界暨兩位先達夏目漱石、菅虎雄」的特展。全場我屏息、感動，流連了許久，頻頻盛讚：「這可說是我近十年來看過最好的展了！」從豐富完備的展覽品中，更加理解到漱石和芥川深厚的西洋、中國及日本傳統美學底子，而台灣讀者較不熟知的菅虎雄，以一高最受歡迎的「招牌」教授著名，是書法家，也是漱石和芥川師生兩人終生的守護者。芥川的《羅生門》封面、書齋「我鬼窟」由老師菅虎雄題字，漱石能兩度離開傷心地東京，都經由摯友菅虎雄從中斡旋，才得以遠走松山，之後又更遠到熊本五高任教。文學小隊三人在葉山滿載而歸，可惜的是，既無法順道三訪已暫時閉館的鎌倉文學館，也不及走訪北鎌倉圓覺寺。暮色低垂中，那天細雨霏霏的傍晚，三人瑟縮著回到鎌倉車站，只匆匆在小町商店街吃了名產咖哩可樂餅和魚板補充熱量，便抱憾打道回旅宿了。

《心》的主人公「我」，是一高、隔年考上東京帝大的男學生，與另一位重要角色「老師」，住在東京小石川的高等遊民，偶然在鐮倉南邊海岸、滑川東側的材木座海水浴場相遇了。滑川的西側則是「我」遇見老師前兩天也去過，更富盛名的由比濱海水浴場。盛夏時節，海邊上萬頭鑽動的泳客裡，「我」一眼就看見素不相識的「老師」，被他孤獨的身影吸引，莫名生出想要靠近他、認識他的仰慕之情。稱呼他「老師」，是「我」一時脫口而出，後來就以師生之誼往來。「我」和「老師」相約，返回東京後，前往「老師」位於小石川的家拜訪。事實上，1894年，漱石曾經行蹤不明一小段時間，後來找到他人躲在小石川傳通院裡寄宿，這時他的妄想症發作，也是之所以會到鎌倉參禪的近因之一。

2025年初春，我和文學小隊隊友YL、WJ，在參訪東京大學的三四郎池、讓三四郎歎為觀止的丸之內後，終於前往北鎌倉，目的地是圓覺寺和東慶寺。那天天氣陰霾，偶有雨雪紛紛，走在空蕩蕩、寂寥，卻仍不時望見樹梢、街邊色彩燦亮小小花朵的街道上，彷彿浸透在大西克禮的日本美學三書《物哀》、《幽玄》、《侘寂》所描述的意境之中，頓時生出「想要在這裡住下來」的念頭。和南鎌倉相比，這裡可說是一個灰階的世界，卻是那麼富含層次、那麼綿長，歸於至空飽滿的世界！

我們登上圓覺寺的幾個塔頭，在弁天堂眺望小丘下的凡塵，再往歸源院去，只見到柵欄擋在門前，空有「漱石與歸源院」門牌示人，敎人小小懊惱。不過，沒關係，東慶寺的山門那裡有一塊「夏目漱石參禪百年紀念碑」，三人提起精神快步而去。哪知到了東慶寺，在山門前前後後找來找去，不見碑影，後來詢問山門旁咖啡店店主，才知道紀念碑在兩個月前撤走了，他們也不曉得是什麼原因。看來，漱石之旅「繞遠路」的特質再度發威，但我仍樂觀地想，總有相見的機會！

2.

「在幾千萬日本人中，我只想對你一個訴說我的過去。因為你真心想知道，因為你真心想從人生中汲取活生生的教訓。」──（《心》，1914）

「（乃木大將之死）『乃出於至誠』。」
──「模仿與獨立」演講稿（夏目漱石，1912/12/12在第一高等學校）

隨著「我」和「老師」回到東京，場景也轉到了圍繞著以前「砲兵工廠」的小石川傳通院、水道橋、猿樂町、神保町一帶。這當然也是漱石本身常常散步的地方。順道一提，砲兵工廠也出現在黑澤明傳記《蝦蟆的油》（大推）中，黑導童年到中學時期，總是沿著這座工廠長長的圍牆，邊走邊看書，你怎麼能想到，他的文藝底氣竟然是用這種「特技」累積起來的！如果你下次飛到「東京巨蛋城」（原來的「後樂園球場」）一遊，或許可以留意看看，有沒有「前身是東京砲兵工廠」的相關說明，而你，已經來到了《心》的重要場景哩。

2004年，我也曾受邀至住家在小石川後樂園旁、KW社的版權主管家中作客。午後，我們在櫻花盛開的晴日暖陽裡，相偕到著名的大名庭園「後樂園」，盡賞園中初春風光。那時候，我心中的悸動無人知曉，我離漱石那麼近，我離讀了十數次的《心》那麼近。

大學開學過後不久，「我」到老師的家中拜訪，意外見到了美麗的「師母」，得知老師不在家，他去了雜司谷靈園，這是他每個月這一天的固定行程。第一個謎出現了。為什麼「老師」多年來不分寒暑，總是去給某一座墓供花？那位逝去的人是誰？又為什麼沒帶師母一起去？此外，為什麼「老師」擁有淵博的學識，卻閒居在家，還說自己不配在社會上工作？還有，為什麼老師說他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人，而且這絕不是思考而來，而是親自嘗試之後的結果？他又因何為此感到震驚、害怕？「老師」也曾突如其來地告誡他：

「難道你以為世上有人一看就知道是壞胚子嗎？世上根本沒有那種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壞人。最可怕的是，大家平時是好人，至少是普通人，可是一遇上切身相關的重要時刻，就會搖身變成壞人。」

當「我」後來追問「老師」，「切身相關的重要時刻」是指什麼情況時，老師回答，「就是錢啊，錢在眼前，就算是君子也會馬上變成壞人的。」毫無社會經驗、不知人心險惡的「我」，覺得「老師」這個答覆平凡無奇到令人掃興。然而，這卻是第二個謎。或說，是在「老師」更年輕時遭遇的慘痛教訓，終生無法釋懷。同時，「我」日漸察覺，「老師」和「師母」鶼鰈情深，彼此認定「婚姻幸福」，可是兩人之間卻散發出一抹濃濃的「寂寥」氛圍，尤其「師母」漸漸對他敞開心胸，訴說自己的寂寞，以及對「老師」婚後一些怪異的言行舉止，感到納悶和哀傷。「師母」說「老師」和年輕時判若兩人。這又是另一個令人不解的謎。「我」緊緊追隨「老師」，渴望能更更深入地認識「老師」這個人，理解他不想讓人碰觸的際遇和內心禁地，然而，「我」真的承擔得起即將揭露的真相嗎？

2005年，我為了京極夏彥的「京極堂系列」第一部作品《姑獲鳥之夏》宣傳，曾來到雜司谷靈園西南邊的鬼子母神堂，卻因行程緊湊，錯過前往墓園向長眠於此的漱石參拜。2025年3月，和文學小隊的WJ，在參訪漱石山房紀念館後，來到寒冬裡晴空萬里的雜司谷靈園，一進規劃得整潔明亮的園內，我腦海裡瞬間浮現那個純樸老實的學生「我」第一次拜訪「老師」未遇，決定順道散步到雜司谷，好奇會不會巧遇老師的情景。

「我從墓園前那塊苗圃的左側進去，沿著楓樹夾道的寬廣大路往裡走，恰巧路邊的茶館走出一位貌似老師的人。」

我和WJ從路面電車都電荒川線的雜司谷站下車，正是走相同的路徑，越過銀杏夾道的大路拐進小路，很快就看到漱石之墓，在另外三人一組的漱石迷注視下，我深深地向大師行了三鞠躬禮。《心》裡面最大的秘密（謎），是這座墓園裡的某個角落，躺著一位以死來尋求解脫的「求道之人K」。「K」為什麼非得走上絕路不可？夏目漱石抽絲剝繭地從一段「三角關係」出發，談日本在「甲午戰爭」、「日俄戰爭」接連勝利後，人心不古，急功近利、在益發追求「文明進步」的同時，利己主義之心、不顧道義之心、喪失真誠之心，膨脹糾纏人人心頭。縱使親如父子、兄弟、夫妻、家人，遑論沒有血緣的好友、同儕，無不彼此猜忌、懷疑，一切向「錢」看，因此，漱石指出，在這種情況下，每一個人，無論你是誰，都只能孤單地活著！就這是日本近代社會汲汲營營於「開化」的代價，也是每個日本人必須承擔的人心隔絕的無窮孤獨感。

《心》的重頭戲在於第三章，篇幅超過全書二分之一，是一封很長很長的「老師的遺書」。當「老師」和「K」同住時，一旦被一顆充滿嫉妒的心擠壓得狂亂不堪時，他去散很長很長的步。他打著油傘，沿著砲兵工廠後方的土牆走下東坡，過了細窄的石牆往柳町走去，之後回到小石川的家。他也曾在東京帝大圖書館查資料時，K來邀他去散散步。兩人從龍崗町走到池塘邊，進了上野公園，在暮色中穿過本鄉台，爬上山崗，朝低處的小石川走去。最遠的一次是從猿樂町走到神保町的大街，轉向小川町，終於走過萬世橋，爬上明神坡，來到本鄉台，接著走下菊坡，最後走到了小石川的低地。羅列這些地名的用意是，有機會的話，你可能會去東大看出現在無數影劇中的絕美景點夾道銀杏樹吧？那麼，請抬眼看看美麗的洋風圖書館，那裡有「老師」和「K」的故事。你也很可能去上野公園看展覽，或賞櫻吧？也可能走到不忍池看鴛鴦戲水，而那裡也有「老師」和「K」的故事。或者，你也極有可能去神保町書店街挖寶，那裡也有「老師」徘徊的足跡。

被譽為「日本人的老師」的漱石，在《心》裡頭，藉由一封表明「心」跡的遺書，傳遞「書寫」的力量和回報。因為有那個世上唯一的「我」（小說中的大學生，也可以說就是捧讀本書的「你」），「老師」才能夠提筆道出心中的祕密和煎熬。漱石深信，寫出內心的黑暗面，給唯一一個能信任、能接住、肯理解的人聽，是世上最最寶貴的一件事。而這難道不是愛，不是神聖的心與心的交會嗎？每每我讀到遺書開頭的幾段話，都激動難忍。也都充分意識到，漱石的偉大。

「我將毫不留情地把人性的黑暗面直接映照到你的頭上。你不可以害怕。你必須凝視它，從中擇取對你有益之物。」

「現在，我要親手剖開自己的心臟，讓鮮血噴向你的面龐。倘若我心臟停止搏動的那一刻，能夠在你的胸口孕育出新生命，也就死而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