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篇之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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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蕙慧
江戶男兒下鄉除惡，少爺「正義」爆棚大凱旋
1.
2025年初夏：大阪關西機場─岡山─四國愛媛縣松山─下灘
「汽船長鳴一聲停下後，小船離岸划過來。船夫打赤膊只穿著紅色丁字褲。此地可真野蠻。」
──（《少爺》，1906）「若要選出近代文學中的典型日本人形象，我會選擇這部作品（《少爺》）。」
──小說家、文藝評論家伊藤整
2025年5月底，才忙完「紀州庵出版學苑」第二期學員成果發表會課程的隔天，我和文學小隊隊員YL隨即啟程前往大阪。兩人在關西機場搭乘HARUKA號列車，抵達新大阪車站後，換乘新幹線，轉搭終點站為九州博多的山陽線希望號列車，直奔岡山。出了岡山車站已經是夜裡將近10點，只見另一位稍早已入住站前旅宿的隊員WT，正笑咪咪地站在檢票口外等候我倆。
這趟旅程會是個驚人的「繞遠路」之旅。第一站為四國愛媛松山，接下來遠至島根、鳥取，再從岡山前往九州，目的地是熊本、長崎和小倉。這張橫跨本州、四國、九州三大島的壯遊路線圖，可以看出其中最大的中心點正是夏目漱石，再從漱石和他木曜會弟子芥川龍之介，擴展到小泉八雲、水木茂、遠藤周作、吉田修一、森鷗外和松本清張。如果可能的話，當然希望一網打盡夏目漱石在九州的所有足跡所到之處，不過《草枕》的小說舞台小天溫泉，位於熊本市西北的玉名市，查了相關資料，似乎是自駕更為合適，三人商量後決定留待將來有機會再來一遊。
說到夏目漱石文學之旅，不論在喜愛漱石的讀者或一般民眾心目中，想必是由《少爺》的道後溫泉，以及《三四郎》的東京大學「三四郎池」，互爭冠軍寶座，卻難分軒輊吧。平心而論，就規模和觀光拚經濟的層面來看，《少爺》的道後溫泉，要比《三四郎》的東京大學，堅持電車不能經過大門前，如此學子們才能安靜精進學術研究，而力主路線改道，挪往更遠的地方更勝一籌。從小說的風格面來看，道後溫泉如實地走親民路線，生活味、趣味十足，也算是發揚了漱石早期寫作實驗所嘗試的說書特色，深得大眾讀者人心，使得《少爺》的熱潮至今仍持續發燒。
《少爺》的主人公「少爺」，是家裡惟一愛他、照顧他、看重他的老女傭阿清，對他的稱呼。事實上，他是「悲哀的」次男，像明治時代所有次男一樣，得不到當時家庭法長男繼承制的庇蔭，幾乎等於是被放養，也就形成他既乖僻，心中痛恨不公不義、不光明磊落，這等小人行為的「正義」性格。漱石在小說一開頭，就讓「少爺」出場，自己誇誇其談地講述他的「豐功偉業」，包括小時候如何調皮搗蛋、惹事生非，被視為「麻煩人物」、「一世人撿角」（一輩子沒出息）。緊接著，又寫他十多歲時意外被大哥以一筆小錢切割，物理學校畢業後，遠赴四國「鄉下」愛媛的松山某所中學任教，如何地看盡學校裡校長及多數老師的官場嘴臉，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陷害好人、欺負君子⋯⋯，終於忍無可忍，和惟一一位相同理念的老師「豪豬」，聯手好好教訓了教務主任「紅襯衫」和美術老師「馬屁精」一番，最後痛快高唱凱歌，捲舖蓋回到東京。
少爺以一介江戶男兒堂堂「蒞臨」他心裡瞧不起的鄉下地方四國松山，各種我行我素的行徑，在小說熱賣、傳世後，卻都成了松山的觀光梗（松山人真有雅量）。好比，被學生寫黑板，或很快地耳語傳遍整個地區的：一口氣「吃了四碗天婦羅蕎麥麵」、解決了「兩盤糯米團子」，又好比「天天泡溫泉」、「在溫泉池裡大游其泳」⋯⋯。小說帶動「道後溫泉」的名聲，糯米糰子成為名產、文本中出現的就像「火柴盒」的蒸汽火車，從此被稱為「少爺列車」，長達半世紀之久，直到1956年電氣化。而後到了2001年，松山市推出了以「少爺」命名的觀光列車，每年召來大批旅客。小說裡「大町」上郵局旁的蕎麥麵店，經有心人推估，指的應該是現在的「大街道」上，而這裡確實有幾家引人食指大動的天婦羅蕎麥麵店呢。此外，松山市警察署前附近，甚至還有一家以小說中女神「瑪丹娜」起名的醫院！
我和隊友YL、WT，從岡山搭乘JR西日本和JR四國旅客鐵道共同營運的潮風號特急列車，火車奔馳在瀨戶大橋上，經過兒島（對，就是日本國產牛仔褲發祥地兒島）、宇多津、轉為予讚線的丸龜（別誤會，並非我們熟知的連鎖跨國兵庫丸龜製麵）、愛媛壬生川、今治（是的，佔日本毛巾生產量五分之一，居第一位的今治），來到松山。辦好入住後，前往鐵道攝影著名景點下灘車站。車站面對一片廣闊的大海，伊予灘風光令人心曠神怡。原來這裡曾是多部影劇、動畫的外景和取景地，其中讓人吃驚的竟然也有2006年木村拓哉主演的《Hero特別篇》，以及藤原龍也、戶田惠梨香主演，湊佳苗推理小說《反轉》改編的電視劇！由於慕名而來的旅客太多，月台上設有專人指揮秩序，我們成為頂著烈日、吹著海風排隊的風景之一，託《少爺》的福，這也是很新鮮的體驗哩。
2.
2025年初夏：四國愛媛縣松山─道後溫泉
「松山就是個軟趴趴、有點娘娘腔的地方，唯一可取之處就是溫泉，非常壯觀。」
──（《少爺》，1906）「他渴望能走多遠，就到多遠的地方。為了逃離『罪』，也為了邂逅『生』。那同時是一種自我放逐，也是對自我復原的企求。」
──文藝評論家江藤淳
眾所週知，夏目漱石在1895年8月，來到愛媛縣尋常中學。根據漱石次子，隨筆家夏目伸六的說法，父親任職的學校是以前的明教館，也就是現在的松山東高等學校。雖然為期僅短短一年，但《少爺》很大部份是根據他的經驗或感受寫成。當時和後世的讀者讀《少爺》，除了文本的理解、享受之外，熱心的讀者難免心生疑惑：「為什麼堂堂東京帝大的學士、少數中少數的精英，要辭掉原本東京高等師範學校（後來的筑波大學），去到一個他稱為『野蠻』的偏鄉地方？」根據多位漱石的傳記作者和學術界的考察，在遠走高飛的前幾年，漱石身心一直處於極度混亂的狀態。
前兩篇自傳性長篇小說《道草》的文學之旅中，提到過他的出生是個不被期待的「累贅」，天性敏銳善感，沒有立足之地，因此只能將所有傷害和痛苦壓抑、埋藏起來。一心在學業上求取表現的他，在摯友建議下，放棄大學專攻「建築」的志願，走上「文學」的道路，半工半讀完成了學業。他的兼差大部分是教書，但他深知自己不適合也不喜歡，何況，立志文學，就必須全心寫作，而且成為偉大的作家，才是最終的目標。漱石有遠大的志向，卻有現實的經濟負擔，內心始終焦灼難安。此時，唯一像姊姊又像母親般和他親近、跟他談得來的同齡女性、三嫂豋世，在嫁入夏目家三年後的1891年夏天，因嚴重孕期劇吐過世了。這一年年初，漱石在東京御茶水的井上眼科就醫時，受一位美麗善良的女子吸引，此後為這位女子的幻影纏繞不去所苦。這段被視為漱石「初戀」的邂逅，成為文學史上一個永遠的謎團。到底是漱石一廂情願的幻想，又或是已經變成過度放大的妄想？這兩樁事件，想必夾雜著他難言的戀慕和失落吧，以致身心出了狀況。1894年春天他檢查出肺部有結核初期症狀，也出現極度的神經衰弱和強迫行為，為此還在友人勸說下，特地前往鎌倉的圓覺寺參禪，卻沒有得到療效。
評論家江藤淳認為漱石因高度精神潔癖，卻對兄嫂產生愛戀之情而感到強烈的罪惡意識，再加上對於學院規範與教學現場實際狀況的落差，感到懷疑、動搖，因而毅然決然地（突如其來的）提出辭呈，離開傷心地，遠走他鄉。這麼做，是漱石求生，為了活下去的必要手段吧。而我們在《少爺》裡，看到了一個小說家的高度寫作技巧。熱鬧、諧謔、痛快中，只隱隱然飄散著孤獨、寂寥、淡淡的哀傷。世界再怎麼荒蕪冷漠，至少有一個守護著他的「阿清」在等候他歸來，然而，這樣的溫柔和溫暖，卻只能擁有短短的時日。重讀多次後，我終於體會到，《少爺的時代》作者關川夏央的讀後心得，包含著多少理解和感慨。他說：
「我一直認為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少爺》更悲傷的小說了。」
文學小隊隊友三人，從松山車站搭上伊予鐵道環狀線路面電車，大約半小時後，來到位於松山市東北邊的道後溫泉站。一下電車，霎時就被眼前依照1911年的舊站舍復原而成的車站建築物可愛外觀給吸引住，前前後後繞了兩、三圈，才慢慢走向車站前不停有旅客打卡拍照、停泊在港灣式側線的1號「少爺列車」車頭。這是「少爺列車」不載客的時候，提供給旅客拍照的貼心服務。復古的蒸汽火車外觀，實際上已改由柴油動力引擎驅動的車頭前方，設有一塊「少爺列車」的簡介石碑。不遠處的「少爺列車博物館」，則展示了伊予鐵道創辦的歷史，以及1號機關車「少爺列車」的全尺寸複製模型。
站在「少爺列車」停靠處往前望，站前廣場是將14世紀遷移過來的伊佐爾波神社，引自御手洗川所形成的水池，後來被信眾當做做善事的放生池填平後建造的。小小的廣場上矗立著「少爺機械鐘」，緊鄰的「放生園」足湯，由於天氣炎熱而乏人問津。我們逛了逛，便走進左手邊長長的「道後商店街」。這裡可以通往日本最古老的溫泉，據傳有3000年以上歷史的道後溫泉本館。漱石在《少爺》中，並沒有載明「少爺」每天拎著一條紅毛巾（被當地人認為太不倫不類、沒個老師樣），去泡溫泉的地方是哪裡。不過根據推測，正是這家擁有百年以上歷史木造建築，並且在1994年，成為日本第一座被選為國家重要文化遺產的公共浴池所在：道後溫泉本館。我們步出商店街，驚呼連連地讚嘆「真壯觀哪」，想像宮崎駿是怎樣從這裡得到靈感，構思電影《神隱少女》裡的「油屋」，電影中搬演的各種故事場景和畫面，瞬間鮮活起來。
三人繞著佔地極廣的本館建築物閒逛，來到後方街道上的「漱石少爺之碑」，碑上正是《少爺》的第一段名開場文：
「我遺傳父母的莽撞脾氣，從小就因此一再吃虧。小學時從學校二樓跳下來扭到腰足足躺了一星期。或許有人要問我為何如此衝動。其實無啥深刻的理由。」
每次讀，我都忍不住微笑，然而哪會沒啥深刻理由呢？這是一個靠惡作劇討愛的小孩啊。這裡幾乎每家商店都祭出「少爺」來號召遊客。咖啡啦、煎茶啦、毛巾啦、布袋啦⋯⋯，花樣繁多。我們直奔「元祖少爺糰子」、創業於1883年（明治15年）的老店TSUBOYA菓子舖，買了糰子，和不曉得已經第幾代的女主人合影，再散步回到站前廣場，享用漱石的心頭好。剛好停下來聽上午11點整點，少爺機械鐘報時的樂曲「伊予萬歲」。對了！這座鐘是為道後溫泉本館創設100週年而建，主題構想正是來自本館屋頂上最高的「振鷺閣」，而振鷺閣上以嵌著四面紅色玻璃為特色，「啊，下次一定要晚上來看才更美麗哪。」我心想。
值得記上一筆的是，一到這裡，不管走在商店街裡，或是馬路上，總會看見或單獨，或結伴同行，一身白衣、戴斗笠、拄金剛杖的遍路者，正一心不亂、目不斜視地步行經過，令我不禁心生慚愧和嚮往。從2014年擔任群星文化顧問時，頭一次讀到小歐的《遍路：1200公里四國徒步記》後，便深受震動，立意身體力行，怎料諸事雜沓，如今10年已過，還沒有上路。我的兩位隊友非常好意地特別規劃了「第51號靈場熊野山石手寺」的行程，以一償宿願，起個頭。石手寺距離道後溫泉車站，步行大約二十分鐘可到，我們無意間從一條小巷的側門進去，而後在國寶山門（仁王門）前石階上休息，靜心感受日陽、和風和無形的天地磁場，最後經由木造拱頂參道，由正門走出，這段看起來「反其道」的路線，卻讓我感受到一種奇妙的緣分和連結。和《少爺》，和漱石，和文學。
少爺反其道，走自己的路。漱石反其道，當一個清醒的人。文學反其道，涵納宇宙萬物風景。那麼，漱石之後的文學偉業，我們的文學之旅，會是哪一本經典登場？下回說給你聽。
Check-in日本文學現場車站資訊：
台灣、日本鐵道共有32同名車站，本篇將提及二同名站：岡山、松山
岡山車站：
為日本中國地區最大的鐵路轉乘地，除山陽新幹線、山陽本線外，前往四國地區銜接四國鐵道的的宇野線、瀨戶線和上行至鳥取、米子等山陰地區的伯備線等重要路線皆在此轉乘，往來交通路線多。大名鼎鼎的寢台列車「日出出雲、瀨戶出雲」、特急「八雲」等，皆有停靠。岡山，桃太郎的故鄉，站前有桃太郎與動物的雕像外，也有桃太郎郵筒，有機會前往岡山，不妨尋找看看。
松山車站：
位於日本四國愛媛縣松山市，松山市是愛媛縣境內最大的城市，松山車站為主要車站，所有等級的列車均會停靠的主要車站。除JR列車外，松山市伊予鐵道也以此為主要車站。愛媛松山車站與台鐵台北松山車站於2013年締結為姊妹站。目前第三代高架化車站已運行，第二代車站驗票口已撤，但站體仍保留，有通道前往新車站。
前往方式：
1. 鐵道：
岡山出發：搭乘四國鐵道潮風號，岡山上車後經過宇野線、本四備讚線、至兒島後正式進入四國鐵道範圍，銜接上予讚線。兒島，是本州最後一站，列車緩緩加速駛離兒島站，進入瀨戶大橋下層鐵道路線（瀨戶大橋採用雙層結構上層為公路），跨海而行。正式進入四國後，經過丸龜、多度津、宇多津等地後離開香川縣，約三小時後抵達愛媛縣松山站。
2. 飛機：
台灣目前有四家航空業者提供直飛四國航班：長榮直飛愛媛松山機場、中華、星宇（台中）直飛香川高松機場、虎航直飛高知龍馬機場。可依需求前往搭配四國鐵道前往四國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