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目漱石篇之一《道草》(下)
夏目坂上,遙想文豪漱石曲折「繞遠路」的生涯
1.
2019年早春:東京六本木-明治大學-漱石山房紀念館-夏目坂
「我記得,那時町裡的人們都把我家呼做『正門、正門』。當時我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想想,也許是這種設有威嚴的正門,正門下方又有鋪板的房子,在町內只有我們這一家。」
──(《玻璃門內》,1915)
偉大的文學作品能引起強烈共振,幾乎無一例外來自於作家「受苦的靈魂」。木曜會兩位文豪中的門生芥川龍之介,身上藏著許多錐心的「秘密」,老師夏目漱石的內在,則深埋著無數虛實難分的「謎團」。芥川的身世已經夠複雜,漱石終生牽扯的更是糾纏不清的家族利益糾葛。而讓漱石一生飽受困擾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起點正是在一條長長的坡道上──他的誕生之地「夏目坂」。
如果你和我及文學小隊隊友一樣,來到夏目坂坡道下,會驚異於「夏目坂」很長,點開谷歌地圖,「夏目坂通」從地下鐵東西線的早稻田站前,一路延伸到都營大江戶線沿線的若松町十字路口。而且,「夏目坂」並非文豪過世後,後世的人們為了紀念漱石才命名的,它竟是漱石父親夏目直克的手筆!一條坡道也就罷了,夏目直克居然還有權力將住家一帶,江戶時代並沒有的町名,在江戶改稱為東京之後不久,以夏目家家徽的元素──「菊花加井」命名為「喜久井町」(菊井與喜久井同樣讀作Kikui)呢!!

就如本文一開頭的引文漱石所記述的,夏目家的房子在這一帶無疑最莊嚴、最氣派。漱石補充說,他家「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戶人家,無非是不得不擔任著體面的行政區代表的鄉鎮士紳階層」,只不過父親身為「名主」(即現在的里長、區長),也有著「驕矜的虛榮心」,事隔多年,對這些做法,漱石心裡的不快早已不知去向,只想抱以微笑。然而,對於其他的事呢?令人心裡一驚的是,漱石緊接著寫道,當他在移居到早稻田南町(即現在的「漱石山房」)的前後,曾兩次偶然經過闊別已久的老家前,覺得老家沒有什麼變化。他的心情卻是:
「我茫然佇立著,心裡在想:為什麼只有我的老家還像陳舊的殘骸那樣存在著呢?我企盼它能夠儘快崩毀。」

這個家盡是不快的記憶。假如不重複溫習母親給予的那少少的溫情畫面,只願意在心中留下曾在噩夢中回應他的呼喊,那天午後母親跑上樓來的身影,漱石後來不斷反覆發作的「妄想症」和「神經衰弱」,或許會遠遠超乎他所能承受的吧。而內心裡一直認為自己高齡產下么子漱石,會讓街坊鄰居看笑話的母親,早早在漱石14歲便前往他界。何況,剛一出生,做為一個不受歡迎的賠錢貨「五男」和對他命帶「災星」的嫌惡,父母趕不及似的將他先寄養、後送養了兩戶人家。漱石在4歲時出養,5歲時正式登記為養家鹽原家的戶長,7歲時養父母之間發生感情糾紛,養母帶著他回到夏目家暫住了一段時間,卻嚐到生父冷淡苛刻的對待。不久養母返鄉,漱石跟著養父輾轉搬過好幾次家,並且因為經濟越來越困難,養父打算將10歲的漱石送去當寄宿傭工,這件事被夏目家大哥知道了,念在漱石「很會唸書、成績優異」的份上,把他接了回來。
他並不是因被愛而存在。《道草》這部自傳性長篇小說中寫到,養父在他從倫敦留學回來、偶然相逢後,以爲逮到了一隻肥羊,以各種方式想從他身上撈到好處。漱石並非完全不念舊情,只是當年養父的做法太令人難堪。大哥接漱石回生家養育後,漱石卻還是名叫鹽原金之助,對於年少的漱石來說,肯定在生活上、求學上處境尷尬。養父非但不願撫養他,更遲遲不肯讓他恢復原籍,打的如意算盤就是日後漱石有了經濟能力,就能夠分一杯羹,甚至要求他扛起繼承鹽原家業的責任。另一方面,生父也有他的種種盤算,若不是大哥、二哥因肺結核相繼離世,家裡只剩三哥一個兒子(四哥很早便夭折),生父也不會為了給夏目家買個保險,付了一大筆錢給鹽原,才終於在1888年,漱石21歲時讓他回復原籍,成為夏目金之助。多可嘆,不論生父、養父,都把他當商品。
2019年早春,我和同事WJ,趁出差之便,盡情逛了漱石最後的居住地「漱石山房紀念館」之後,在附近的小路左彎右拐,經過夏目坂中段三叉路口的關通寺院內竹駒稻荷尊前,只見不遠處立著一塊細長的「夏目坂」告示牌,那一天我們匆匆經過夏目坂第二個三叉路口,也就是地下鐵早稻田車站前,現在立有「夏目漱石誕生之地」石碑的地方,一路趕往早稻田大學。這處漱石的傷心之地,我們要等到6年後,才終能專程重訪。

2.
2025年早春:東京茅場町-地下鐵早稻田站-馬場町下夏目坂-雜司谷靈園
「『既然你覺得沒有對誰怎樣,又何必一個人在那邊痛苦。』(阿住說)兩人都覺得彼此是無法徹底談心的人。因此兩人也都認為沒有必要改變現在的自己。」
──(《道草》,1915)

2025年早春,我和後來也成為文學小隊成員之一的前同事WJ一同赴日,來到剛好難得放晴一週的東京,探望推理評論家、松本清張專家,年高89的權田萬治老師。期間安排了一天「夏目漱石日」。兩人一早來到地下鐵東西線早稻田站,出站後對面坡道口馬路邊,一塊醒目的「夏目坂通」路牌映入眼簾,左手邊「彌生軒」門前左側便是由漱石門下弟子,曾任文部大臣的安倍能成所題字的「夏目漱石誕生之地」石碑。石碑後面較高的日、英文對照說明,這塊碑立於1966年,是為紀念夏目漱石生誕百年而設,低矮處的漱石句碑很常被忽略,卻是意味深長的吟詠:「松影三株,參差月夜下」。底下的說明牌,摘錄了《玻璃門內》漱石「企盼(老家)儘快崩毀」那篇文章的結尾。這段摘文是:
「只見老家已被拆除得乾乾淨淨,上頭正在蓋新的旅宿。(中略)三株松樹被剪得面目全非,簡直像畸形兒似的。但是我仍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我想起從前做過的那句詩:『松影三株,參差月夜下』,也許就是在描寫這幾棵松樹吧。我一路這麼想著,回到了家中。」

《道草》中寫著主人公健三(以漱石為原型)回去的這個家並不安穩、和諧。漱石1903年剛從英國留學返鄉之後的那三年,可說是他人生最貧困的時期,《道草》中將養父1909年實際上門來求索金錢的事件,設定在這段期間,除了刻畫往日揮之不去的噩夢陰影,隨著養父的出現排山倒海襲來,闊別三年的家,還有一個難解的結,緊緊繫在健三和妻子阿住(以鏡子為原型)心頭。漱石在這部小說裡詳細敘述了和妻子鏡子之間不停上演的冷戰和爭吵。丈夫想盡辦法兼課維持家計,妻子卻連作帳也不會。丈夫希望妻子能主動設想丈夫的需求、主動體貼表達關愛,妻子則粗枝大葉地不理丈夫那套「我不說,你也應該懂」的奢望。丈夫明明曉得把妻子逼到極限,那可怕的「歇斯底里」症發作,會引發不可想像的後果。他們都還忘不了,出身貴族院書記長中根重一家中的鏡子,1896年遠嫁在熊本五高教書的漱石,隔年懷孕卻因為仍然不習慣全新的環境與家庭作息,加上孕吐嚴重,導致歇斯里底發作,跑到附近的河川投水自盡,所幸被剛好看見的漁夫搭救起來,才沒釀成悲劇。妻子也明白,個性乖僻、頑固、彆扭的丈夫,若是被逼到極限,引發神經衰弱,勢必會點燃更火爆的場面。他們就在這種緊繃的氣氛中,一來一往,走鋼索般地拉鋸著。
奇妙的是,對健三來說,只要不是太過激烈的狀況,妻子的發病反而是讓他能自然打開心房,給予妻子溫柔照料的良機。透過病、透過看顧,夫妻兩人獲得親密的接觸。旁人看來與其說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歹戲」拖棚,毋寧是自幼從未得到愛、得到護衛、得到安心付出、放心接納的漱石,在夫妻、親子關係上的手足無措吧。
漱石長年為「胃弱」、「妄想」(被害忘想、被偷窺、被跟蹤,以及被愛妄想)和「神經衰弱」所苦,都源自於從小到大愛的匱乏和渴求。為了得到認可,只懂得追求學業上表現優秀,不得不一板一眼嚴肅看待所有事物,也自認為理當扛起所有重責大任,這些近乎「強迫症」的行為,都由於深怕再度遭到否定和嫌棄。那些表現在妄想症的各種怪異行為,甚至在英國時被謠傳為「夏目瘋了」,難道不是因為希望被關注、被看重嗎?文學史上,夏目鏡子由於漱石的描寫,而被視為「惡妻」揚名,而且還是首屈一指的「惡妻」,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漱石過世之後,鏡子在女婿,也是漱石門生的作家松岡讓協助下,口述留下《我的先生夏目漱石》,記述了漱石的另外一面。漱石會在某個觸發他情緒的情景或話語中,陡然失控,或謾罵,或動粗。然而一如漱石在《道草》中,讓這對雞同鴨講,走在平行線的夫妻,有和解的可能,鏡子在《我的先生夏目漱石》的坦率語氣中,也飽含著對丈夫的包容。

令人特別留意的是,寫下《道草》的前一年,也就是嘔心瀝血完成《心》的1914年,漱石是否就已經強烈意識到自己命不長久了呢?《心》的原標題是《心 老師的遺書》,佔了篇幅一半以上的第三部〈老師的遺書〉,讓人不禁暗想:「這該不會就是漱石自身想留給世人的遺書吧。」他多病纏身,事實上,五年前,1910年漱石已經歷過日本文學史上著名的「修善寺大患」,6月中發作的胃潰瘍讓他住院一個半月,元氣大傷,於是決定遵照醫囑,8月前往伊豆的修善寺溫泉菊屋旅館靜養,不料兩週後病情惡化,大量吐血,陷入人事不省的危篤狀態長達半小時,這段瀕死經驗讓漱石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安。死期隨時可能降臨的預感,讓他罕見地在1915年初先寫了《玻璃門內》,娓娓細述遙遠的童年暗影,以及養病、抗病時的心境。許多評論家認為,因為漱石寫了《玻璃門內》,才有勇氣執筆寫下自傳式長篇小說《道草》。


道草,原意是路邊的野草。在日本,有一句慣用語形容馬兒嗜好走著走著,見到哪兒有草,就漫步過去享用,叫做「到處吃路邊野草」。這句形容馬兒不肯好好走既定路線把工作完成的話,也用來形容人「繞遠路」、「繞道」。有時繞遠路有點負面的意思,尤其是在指稱人不辦正事,藉機遊蕩的時候。但是近來,日本兒童教育專家反而呼籲起應該鼓勵孩子們繞遠路,去發現新事物。回過頭來說,漱石用《道草》做為自己人生長路的比喻,我想,會不會是慨嘆一生迂迴跋涉,回頭望,孤獨的自己,仍有未竟的心願呢?
那最重要的未竟心願,想必是為他心心念念的日本該長成什麼模樣、人該怎麼活著,以小說、以文學作品,一本一本地繼續書寫下去吧。《道草》在《朝日新聞》連載結束之後的10月,由岩波書店出版單行本。年底芥川龍之介加入木曜會聚會。1916年2月,漱石擔心前年年底以來似乎出現類風濕關節炎的症狀,前往湯河原溫泉療養。4月檢查出並非免疫系統疾病,而是罹患了糖尿病。5月底《明暗》開始連載。11月22日再度胃潰瘍發作,11天後大出血,一週後的傍晚6點45分闔眼告別了這個世界。
今年3月,和WJ離開馬場町下夏目坂的漱石老家「夏目漱石誕生之地」紀念碑後,一路漫步來到早稻田大學,原想「繞道」進去校園參訪「國際文學館村上春樹圖書館」,奈何恰巧這一天休館,便又閒步前往久違的都電荒川線早稻田站,目的地是漱石的永眠之地「雜司谷靈園」。路面電車經過面影橋、學習院下、鬼子母神前,下一站便是雜司谷站。好懷念啊。2005年左右吧,剛好20年前,我第一次搭乘都電荒川線來到「鬼子母神前」,是為了要在台灣重新推出京極夏彥的《姑獲鳥之夏》,主人公「京極堂」中禪寺秋彥經營的舊書店「京極堂」,就位在雜司谷靈園旁的一條坡道上。我從沒想到,漱石和「京極堂」在某個「閱讀時空」象限裡會以這樣的方式有所連結。就這樣胡亂想著,兩人進了冬陽普照,規劃得像歐洲墓園的廣闊雜司谷墓地。

事前我已知道,小泉八雲、竹久夢二、永井荷風等名人也都在此長眠,我們查了路邊的位置指示圖,直接前往夏目漱石之墓。從園內中央大路往其中一條小路一拐,立刻看見三名訪客正在那座有名的「安樂椅」形狀的墓地前說著話,我們走近一聽,果然是熱心的讀者。我仰頭望著那座縱長形的墓碑,上面寫著夏目夫妻的戒名:「文獻院古道漱石居士 圓明院清操淨鏡大姊」。啊,身後夫婦圓滿了。我想起一本書上錄著漱石死前不久寫下的漢詩前兩句:
「大愚難到志難成,五十春秋瞬息程」


漱石確實太早離去了。不過,他奮力燃燒自己所留下的文學功業,依然深深影響著後人。不只在日本,還有世界各地。我輩能做的,是虔心閱讀、聆聽,接受薰陶。因此,第二天,文學小隊隊友YL前來東京會合,三人再次前往夏目坂上探訪「夏目漱石誕生之地」,以及「漱石山房紀念館」。接下來,將要展開更多趟的漱石文學之旅。下回繼續說給你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