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之三「八重洲、日本橋的書店」
- 作者
- 最新文章
陳 蕙慧
1.
「他（警視廳刑警三原紀一）佇立在（東京車站）13號月台，眺望著八重洲出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人，就這麽站了一個多小時。」
──《點與線》（松本清張，1958）
八重洲BOOK CENTER
說到日本橋，你首先想起的畫面或印象是什麼？被列為重要文化財的高島屋本館、三越本館、日本銀行或三井本館？感覺起來這些都是日本近現代化之後的巍峨洋風建築物呢。那麼，會是江戶時代起便興盛繁榮，下町風情濃厚，重新被東野圭吾「加賀恭一郎」系列《新參者》的爆紅，帶起新一波朝聖熱潮的人形町、甘酒橫丁、水天宮？
話說日本橋，以地區而言，現在屬於中央區，和南邊的八重洲、京橋和西邊的大手町相鄰，是東京都心的一部分。以橋樑而言，則是江戶時代五街道的起點，江戶交通和物流的重要據點，這個傳統延續到今天，在道路標誌上計算到東京的距離時，仍然以設置了「日本國道路元標」（零公里）的日本橋為起點。你想起了《麒麟之翼》了嗎？
關於我的日本橋之旅，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
做為一個矢志以編輯和讀者的身份存在這個世界的我，最早也最深的「日本橋」記憶，是1990年的初期，出差期間前往八重洲BOOK CENTER本店考察了一番當前的政經商管書籍趨勢後，步行到不遠處的日本橋丸善書店，那個花日幣很心痛的時代。儘管如此，如果還有一點點餘暇，就會到對面的高島屋百貨去晃晃，欣賞櫥窗、搭乘令我乍見非常興奮、由電梯小姐手動操作的古典風大電梯，站在二樓的弧形欄杆前，眺望一樓挑高的全景，包括精緻的天井、四方形頂燈和滿滿的人潮。
八重洲BOOK CENTER本店是一棟樓高八層、佔地750坪的超大型書店，在1978年以日本規模最大的書店開業。每次去，都是在東京車站下車，直接從八重洲南口出來，一出站，仰頭迎面就是這棟簡單大方，每樓轉角的透明大玻璃帷幕形成柱狀型景觀的建築。像遇到老友般，回到老地方，我可以在這裡流連至少半天。而最後一次到八重洲BOOK CENTER本店則是在2017年的12月初，當時參與國藝會專案「小說引力：華文國際互聯平台」，擔任隨團顧問，與《文訊》封德屏社長、林水福老師，策劃台、日作家交流活動，透過愛知大學教授黃英哲老師的協力，台灣的三位作家吳明益、蔡素芬、巴代和日本作家江國香織，在這裡舉辦了一場吸引眾多讀友的講座。這是台灣作家首次在指標性的連鎖商業型書店舉辦公開活動，值得記上一筆。
不料，才過了不到四年時間，2023年有一天看到八重洲BOOK CENTER本店將停止營業的消息，不免一驚。不過，後來得知主要股東鹿島建設將在原來地點新建一棟43層樓的綜合大樓，八重洲BOOK CENTER本店新店也將在2028年重新開幕，真是鬆了一口氣。畢竟，這也是一家以書為主角，服務並開發周邊白領階級廣泛閱讀興趣的真本質書店啊。
人的記憶很微妙，味覺與嗅覺果然勝出。我每次想起八重洲BOOK CENTER本店，第一個勾起的念頭卻是懷念一道美味的食物。1990年代某次出差在八個樓層裡來來回回逛到腳痠頭暈，決定中場休息，不意就在走路幾分鐘的巷子裡，聞到一陣又一陣無法抵擋的烤鰻魚香味，並非能常常吃這種稍高價料理的我和同事，再也提不起腳步往前走，直接爬上二樓，在狹長的小小店面坐下來，面對一扇透明玻璃窗，吃了我畢生難忘，卻之後再也找不到店面的烤鰻魚飯了。殘念！
※松本清張開創「社會派堆理」的曠世名作《點與線》，也在細微處將東京車站八重洲出口和丸之內出口的現代化與傳統風情差異性勾勒了出來。
2.
「我在丸善書店二樓的書架上找到史特林堡的《傳說》，隨意翻看了兩、三頁。⋯⋯接近傍晚，丸善書店二樓除了我之外沒什麼客人。」
──〈齒輪〉（芥川龍之介，1927）
丸善書店日本橋本店
若是那一天的逛書店（其實是選書）行程上午是八重洲BOOK CENTER本店，結束後便會出大門立刻從側邊巷道往後，再往北走，經過一片熱鬧的街區，就算扛著重物（買不勝買的書），頂多十來分鐘便可以抵達與高島屋相隔一條馬路、正對面的日本橋丸善書店。
話說我最初對日本橋丸善書店的鮮明印象，跟「木曜會文豪」師生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有關。1980年代會讓我直奔日本橋丸善書店的是書店二樓曾出現在夏目漱石的《心》（多年來不知不覺中我擁有七種不同版本的文庫本），以及芥川龍之介的《齒輪》。
當然，也必須提到另外一位大人物，幕末到明治時期的啟蒙思想家、教育家，創辦「慶應義塾」（慶應義塾大學前身）的福澤諭吉。他當時選擇在聖路加醫院附近的「明石町外國人居住地」創辦了這座私塾，我們在上一篇「番外篇」也提到了那一帶的洋化氣息，是不是很巧？
而丸善書店正是福澤諭吉的學生，在日本橋開業的醫師早矢仕有的在老師的教導和說服下，創立「丸屋商社」（1869，後來的丸善）後開設的，引進了數量、品質皆可觀的外國圖書、教材、高級文具，在當時可說是引領「掌握西洋知識與情報」的先驅者地位，為日本的近代化奠下深厚的根基。尤其書店二樓的洋書區，更成為當時知識份子聚集的沙龍，夏目漱石和芥川龍之介等文人都是常客。
有趣的是，後來的人們所更熟知的是這位早矢仕（Hayashi）醫生另一項遍及全國國民的「胃袋」貢獻──傳說最早發明牛肉燴飯的人便是此公！他以這道料理招待許多外國友人，由於當時西餐還不盛行，大家見面說起「早矢仕先生的飯」都讚不絕口。於是1954年起，日本橋丸善書店的頂樓餐廳開張，也從善如流地將這道「Hayashi Rice」列入固定菜單。我每次去丸善書店，幾乎都會在附設的咖啡廳裡享用這道有多種選項的料理，而且有時還會搭配書店根據季節設計推出的文學主題飲料呢。
其實啊，跟2010年起丸善書店與另一家大型書店淳久堂書店合併後稱為「丸善淳久堂書店」比較起來，我更喜歡2000年以前的日本橋丸善書店，陳設更講究，空間顯得更寬敞、明亮，展示圖書也許沒有現在這麼多，但逛起來很自在，沒有壓力，好懷念！
說到壓力，跟丸善書店有關的爆炸性傳奇，還是得說一說。曾經為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孃》全文校訂的小說家梶井基次郎，以短篇小說〈檸檬〉傳世。〈檸檬〉寫一個渴望以文學創作立足文壇的年輕人，苦於越來越加重的結核病情，心情極度鬱悶，在懊惱沮喪之餘，漫步於京都三條街上，受到蔬果店的繽紛色彩吸引，買了一顆激昂他鬥志的亮黃檸檬，拽在口袋裡。
他記起那家讓他憧憬更廣大世界的三條丸善書店，雀躍地往書店前去。哪知一進到那象徵進步、文明的浩瀚知識空間，猛然覺得自己就像一艘即將被時代巨浪給翻覆的小船，一股巨大的壓力罩頂而下。年輕人做了一件自己也料想不到的事，那顆檸檬，宛如一顆炸彈，放置在被他東抓西拿，無數精美畫冊疊起的高高書堆上⋯⋯，他奪門而逃。砰？！SOS～～（人有時候就會想把一切都炸掉吧，這是這位年輕人短暫的精神性勝利）
如果你去京都，在三條BAL大樓的地下二樓，應該會看到以梶井基次郎和《檸檬》為主題的特殊陳列。我每次看到，都為丸善書店這麼大度地幽自己一默，感到人世間還是有意思的。幽默很重要啊。
※夏目漱石《心》的主人公「我」為了擬一個返鄉後的學習計畫，必須購置書籍而決定待在丸善書店二樓整整半天的時間、《從此以後》的主人公高等遊民長井代助在丸善書店買的書會以小包送到他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