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篇之二「人形町、東京車站」
1. 日本橋人形町
「他(禪客丈草)曾長久處於芭蕉人格的桎梏之下,他以自己的力量,漸漸放開手腳)。」
──〈枯野抄〉(芥川龍之介,1918)
2023年起的文學之旅,如果在東京停留,大多寄宿在茅場町旁的八丁堀。在東京車站經過地下通道,從大手町搭乘地鐵東西線到兩站距離的茅場町,這一站的月台和日比谷線的茅場町月台相通,從地下道上來,就是旅宿點,非常方便。
當時看上這裡,就是因為既離築地、日本橋很近,散步去人形町也不會太吃力,何況往南可到千住,南千住有「奧之細道」起點的芭蕉銅像,芥川龍之介寫了許多篇關於芭蕉的作品(例如〈枯野抄〉、〈芭蕉雜記〉),而我年少時曾在這個老街區住過一段時間,北可達時尚文青風的惠比壽(有寫真博物館)、中目黑(有日黑川沿岸步道和個性商店)。我的確在某趟旅程某一天上午去拜見了芭蕉,想著哪一天要走一回奧之細道,卻始終沒有去到目黑一帶(有東京庭園美術館)。
當然,既然來到曾是世界四大金融街之一的兜町和茅場町一帶,我要看的卻不是人人神態緊張亢奮的證券公司操盤生態,反而一路東張西望,心想,會不會剛好路過二戰後1947至1950年川端康成與鎌倉文士們合辦,位於茅場町的「鎌倉文庫」出版社辦公室所在地?我在茅場町的大十字路口,根據模糊的網路資訊,想像那座獨立的兩樓木造樓房,川端從鐮倉前來,爬上二樓的身影,但眼前車水馬龍,不留往昔面影,便扼腕往回走。



阿部寬的面容映現腦海,下一個目的地是他飾演的東野圭吾推理小說改編戲劇「警部補加賀恭一郎」,在《新參者》這部小說中,調職到日本橋警署後活躍的主要舞台──人形町。時近黃昏,人形町通兩側的陶瓷市集都在收攤了,先去跟兩座地標:「江戶落語人偶鐘樓」和「町消防人偶鐘樓」打聲招呼,再慢吞吞地踱進「日本最古的甘味處初音」,先點了抹茶紅豆冰(「白玉」糰子另外放在小盤子),效法劇集《甘太朗:愛吃甜食的上班族》第一集,再點了餡蜜(紅豆粒或泥,三種糖蜜都可選擇),終於滿意地離開。


接著拐進甘酒橫丁,一路聞著烘焙茶葉的香氣,走在觀光客散去的巷道裡,直抵最遠處的濱町公園,旁邊大樓就是明治6年創建至今,以上演歌舞伎、音樂劇而經常高朋滿座的「明治座」。最後再往回走到水天宮,遠遠地拍了一張照留念。


數十年來,來過日本橋十多趟,只吃過兩次加賀恭一郎老是排隊買不到的「人形燒」,但何妨,兩件事值得記上一筆。一件是,我和文學小隊隊友一起到過就在人形町的「谷崎潤一郎誕生之地」呢。我向隊友大推他的《春琴抄》。另外,之前一人旅時,在向田邦子的愛店「喫茶去快生軒」(大正8年創業),喝了冰拿鐵。只是剛在對面的餐廳用過超值的午間定食,實在吃不下他們的招牌餐點厚切吐司和抹茶布丁哪。這裡也不時出現在《新參者》的畫面中,想必加賀恭一郎也常常來安靜歇個腿,大飽口福吧。
2. 東京車站
「星期六晚上,今西(榮太郎)提著旅行箱來到東京車站的月台。吉村(弘)擠過送行的人潮走近。」
──《砂之器》(松本清張,1961)
你知道在日本,當紅的作家常常被出版社「關禁閉」嗎?雖說是高規格的「關禁閉」,例如熱海溫泉旅館、帝國大飯店(芥川龍之介生前就在那裡寫出最後幾篇名作),以及最讓我好奇的東京車站大飯店,但話說回來,一旦作家有了壓力山大的截稿死線像座牆似的擋在身前,恐怕還是難以消受五星級以上的客房服務吧。

眾所週知,東京車站美麗非凡,尤其丸之內站舍前廣場周邊的夜景更是奪人心魂。從周邊高樓的展望台,好比新丸之內大廈7樓,俯瞰整座紅磚車站站舍全景,視野無比開闊壯觀。車站的丸之內站舍,有一個說法是由「日本近代建築之父」辰野金吾,參考阿姆斯特丹車站建造,但後來的多位專家則認為應該是參照英國倫敦轉運站而來。我們現在看到的2024年啟用的新版萬圓鈔票背面,便是丸之內站舍的圖案。站舍的大廳、高度超過30公尺的南北兩座穹頂、8個生肖的雕刻和鷲鳥浮雕,展現了兼具古典與現代感的風華,每次我領著同事、親友到此一遊,必然聽見由衷的讚歎。



剛剛說到繼東京車站1914年開站後,第二年開張的東京車站大飯店,是一些出版社為確保能夠如期拿到稿件(作家脫稿開天窗可是天大事故啊),將許多知名作家「請」到這裡閉關寫作的地方。我總覺得神妙,身在客房的作家四周被奔馳的列車、匆忙的旅客包圍住,卻還在撚斷幾根鬚地埋頭趕工,多辛苦!據我所知,松本清張便是這裡的常客。東京車站大飯店的官網上明白寫著,傳說1956年清張幾度停留在這裡,從客房眺望底下月台的眾生相,因此寫出了打破讀者對於閱讀推理小說三觀的《點與線》。
如此勞苦功高的東京車站大飯店,在2006年因為東京車站的維護、整修、復原作業,跟著暫停營業了,直到2012年才重新開幕。所幸,身為推理迷受到上天關照,我在前兩年一次出差期間和同事一起闖進去,匆匆參觀了大堂和餐廳。重點是,我們在附設的咖啡館各點了一杯雞尾酒來享用。可惜,2004年相機拍的照片現在已不知從何找起,不過,在餐廳與洗手間之間迷路的情景,還依然記憶鮮明。
話說,誰在東京車站不曾迷路過呢?搭火車找月台迷路、出站找出口迷路、逛地下街找店家迷路⋯⋯,我可是有好幾次昏頭轉向的經驗,因此學會提早至少一個小時前抵達,這是目前為止的唯一上上策。想想看,一天至少3000輛發車數、150萬人進出使用,面積1萬4千多坪,怎能不步步為營?也難怪早年在台灣擁有無數讀者,以《蒸發》知名的推理作家夏樹靜子,以這裡為舞台,寫出《在東京車站消失》(1991)。另外,深受台灣讀者喜愛的《夜間遠足》和《蜜蜂與遠雷》作者恩田陸,也以東京車站的空間為構想,以推理小說《骨牌效應》風靡年輕世代。

我在想,哪一天台灣的作家也來跟吉田修一桑(他有一部寫台灣高鐵的長篇小說《路》)較量一下,創作出一部或更多部,以東京車站或鐵道為場景的嶄新作品?那會多麽有趣啊。
在東京車站大飯店閉關的作家還有川端康成(寫作短篇小說〈身為女人〉,後來改編為電影,由「傳奇女優」原節子主演、江戶川亂步(《怪人十二面相》,多處情節以此地的客房為場景)、內田百閒(隨筆家,夏目漱石得意門生,是全國知名的鐵道控,1952年曾在鐵道紀念日擔任東京車站的名譽站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