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芥川龍之介篇之一(下)〈羅生門〉、〈竹林中〉與電影《羅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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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餓鬼、地獄、畜生⋯⋯這些世界,並非總是在現世之外⋯⋯」
──芥川龍之介,〈關於《今昔物語》〉(1927)
2017:大阪─奈良(平城宮跡歷史公園)─京都(羅城門遺跡)
2024盛夏:大阪─金澤─京都(羅城門遺跡)
2024仲冬:東京─神奈川─金澤─京都(羅城門遺跡)
2017年、2024年盛夏、仲冬,前後去了三次位於京都南區,以「平安京時代留下的唯一建築」、「日本最高的五重塔」及「夜櫻」聞名的東寺西邊九條通上,唐橋羅城門町花園兒童公園內的「羅城門跡」。從大馬路拐進巷子不遠,刻有「羅城門遺址」的細長石柱和標示牌躍入眼簾,也見到寥寥幾位和我及隊友同樣前來朝聖的訪客流連,小小的社區公園花木扶疏,一片靜謐,是個坐下來歇歇腳的好地方。

公園旁圍繞著尋常住家,當地住民尋常出入,很難想像後世稱為「羅生門」的羅城門,是有名的「鬼巢」或「鬼神之地」。從14世紀中(或15世紀初)以來就流傳到今天的能樂謠曲《羅生門》,講源賴光四天王之一的武將渡邊綱,英勇擊退窩藏在羅生門的鬼「茨木童子」的故事,據說靈感來自鬼氣森森的《今昔物語集》,而這豈不是和芥川龍之介的心思相通?現實上,羅城門歷經西元816年、980年的兩次暴風雨倒塌之後,雖然曾經提出修復計畫,但並沒有實現,後來又遭逢很多場天災、戰亂,漸漸地毀損朽壞,終於淪為生人勿近的鬼域。芥川龍之介在1915年春天,慘遭一場錐心刺骨的失戀事件後,決心寫幾篇讓自己感到「愉快的小說」,第一篇便是以《今昔物語集》中兩個故事為底本的〈羅生門〉。這是什麼緣故呢?

《今昔物語集》是12世紀初平安時代末期的民間故事集,芥川版〈羅生門〉採用的故事,來自本朝世俗部〈帶魚乾到太子護衛隊販賣的老婦〉和〈羅城門老嫗的故事〉。原文很短,主要靠故事節奏推動情節,充滿張力和暗示,正是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期盼後世珍視的五項文學價值第二項「快」,文章裡演示的許多例子,就是傳奇故事、民間故事和童話等。

芥川龍之介去世那一年(1927),由新潮社出版的「日本文學講座」第六卷,收錄了芥川的〈關於《今昔物語》〉一文。他這麼自剖:
「本朝部中最讓我感興趣的,是『世俗』和『惡行』這兩部——也就是《今昔物語》中最接近社會新聞的部分。⋯⋯《今昔物語》的藝術生命不僅僅止於鮮活的氣息。借用紅毛人的話講,那應該是『brutality』(野性)之美,或者説距離優美、纖細最遠的美。」
芥川寫〈羅生門〉不只要講故事,他講究修辭、技巧,帶入近(現)代日本人面對絕境的心理描寫,來呈現老少對立、底層階級求生的道德難題「是餓死?還是當強盜?」,以及能不能撇開道德框架,只問怎樣掙脫精神上的桎梏,解放自我,贏得自由?就無法擺脫家庭及身分束縛而不得不斬斷情緣、內心鬱悶的芥川來說,這種現實生活吃敗仗,靠小說創作求勝的做法,儘管非常阿Q,但總算能在內心裡感到非凡的愉快吧。我們後來知道,那個在黃昏時刻來到空蕩陰森的羅生門下等待雨停的「下人」,可能就是芥川自我的投射,而另外一個似鬼的生靈「老太婆」,或許便是芥川的至親長輩及身邊的師長等人物。這一老一少在羅生門二樓死人堆之間的對決,很快地勝負已定,何況,老太婆拔死人頭髮還振振有詞的那套辯解,給了已經飢寒交迫四、五天的下人「合理化自己行為」的理由(藉口)。下人猶豫了那麼久到底該不該下海為盜,現在既然有惡人惡例在前,那麼「我還怕什麼?操什麼心?」,他扒下老太婆的衣服,踹倒她,飛快跑下陡梯,跑進夜色之中了。芥川最後寫,老太婆一身赤裸爬到樓梯口,披散著滿頭白髮,窺視門樓下方。
「她只看到外面有如洞窟般,深不可測的黑夜。」
「沒有人知道下人的去向。」
這裡要留意的是,老太婆為我們預示的亂世圖景:羅生門外的人世間,今後依然將會和羅生門二樓景象一樣,是「有如洞窟般,深不可測的黑夜」。此外,芥川改了三次才定稿的最後這一句「沒有人知道下人的去向。」不只呈現他寫作技巧和思想深度上都有所成長,其實又帶我們回到最根本的大哉問:「人在面對攸關自身利益的抉擇時,會怎麼做?」芥川第一次發表的版本是「下人已冒著雨,匆匆盤算著趕往京城裡去行搶」,出版《羅生門》單行本時改為「下人已冒著雨,急匆匆趕往京城裡行搶」,到了1918年第二次出版單行本《鼻》時,再改成我們後世讀者看到的「沒有人知道下人的去向」,給予讀者關於「意念和行動」、「要歹活還是認命死掉」,關於「人心人性」更大想像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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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描述人心的古怪曲折和複雜陰暗面,想用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人性深處,選擇芥川龍之介小說《竹林中》的景色,當作象徵背景,以詭異錯綜的光影映像,表現在其中蠢動的奇妙人心和言行舉止。」
──《蝦蟆的油》(黑澤明,1982)
2023:東京(日本近代文學館)
2024盛夏:大阪─金澤─京都(京都車站北口廣場「羅城門復原模型」、仁和寺、南禪寺)
2024仲冬:東京─神奈川─金澤─京都(京都車站北口廣場「羅城門復原模型」、知恩院、山科、長岡京市光明寺、仁和寺)
我的2023東京一人旅,連續參訪了林芙美子紀念館、山本有三紀念館、太宰治文學沙龍、三鷹市美術館太宰治展示室「三鷹小小的家」、大日本印刷公司設立的「市谷之杜 書與活字館」,最後,就是正在舉辦「教科書中的文學/教室外的文學I芥川龍之介〈羅生門〉及其時代」特展的日本近代文學館了。八月豔陽下,從京王井之頭線的駒場東大前站下車後,迎著一大片高聳巨木鋪就的濃綠,和大朵大朵純淨白雲佇留的藍天,走向駒場公園東北角極簡風的低調建築物日本近代文學館,途中會經過舊前田家本邸的氣派洋館,也很可一逛。

從特展名稱可知,作品持續四、五十年以上收錄於教科書的文學家,影響力擴展到教室之外,公認為「文豪」傳世,其中又以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為最高紀錄保持者(70年以上)。這股跨越到21世紀,至今熱度不退的「羅生門」風潮,很大一部分的推動力,來自於1946年橋本忍寫了改編自〈竹林中〉的劇本〈雌雄〉,1950年由黑澤明再納入〈羅生門〉時代背景、人物和情節,融合為電影《羅生門》上映。和〈羅生門〉小說剛發表時一樣,電影推出後票房不佳,觀眾直呼看不懂,甚至導致黑澤明無戲可拍的窘境,正灰心喪志之際,意外地傳來《羅生門》摘下1951年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的喜訊。隔年,《羅生門》再度奪得奧斯卡金像獎榮譽獎(現在的國際長篇電影獎),《羅生門》的連番成就,不僅是黑澤明電影事業的強心針,對戰敗後日本在美國(盟軍)統領下卑屈生活的日本人來說,可說是民族自尊心恢復、重拾文化之國形象的轉捩點。「羅生門」一詞也成為國際上通用的詞語,更收錄在多個國家辭典的詞條中。
事實上,外國人用「羅生門」來表示眾多紛紜或各說各話、真相混沌不明的狀況,而日本人的說法是「真相宛如在『竹林中』」,指的是芥川另一篇短篇小說〈竹林中〉。〈竹林中〉寫於1922年,使用的素材也出自《今昔物語集》,叫做〈偕妻往丹波國男於大江山被擄的故事〉,背景同為平安時代,地點則在京都東南的山科竹林裡。這篇約一萬字的小說中,登場人物共八名,包括未曾露面的檢非違使(審判官),以及七名證人樵夫、行腳僧、衙役、老婦、多襄丸、在清水寺懺悔的武士之妻、借靈媒之口認罪的武士鬼魂,通篇都採第一人稱回想式的獨白,以多視角的敘事手法呈現一樁謀殺案和強暴案。最奇特的是,從第五大段起,後面的三個人都坦承犯案,強調自己是真兇。

這三人到底誰說謊,誰才誠實?芥川筆下,每一個「我」闡述他們主觀認定的「心理事實」,拉開了一個多元宇宙並陳的曖昧世界,而這或許才是人世真正的樣貌,才是人心的實態:複數的、多元的「我」並存,端看怎麼做有利而選擇遮掩什麼、表現什麼吧。芥川在前一年(1921)才剛剛以大阪每日新聞社海外特派員的身份,前往中國進行了一趟長達四個月的視察旅行,背後的原因卻是為了逃避另一樁秘密:一段糾纏不清的感情關係而遠走。這趟中國行,帶回了更加疲憊傾頹的身心,芥川生涯的「下坡路」階段悄悄地來到,〈竹林中〉可說是映現作家內心歧路花園景象的一面鏡子吧。
2024年夏天的北陸和京都一人旅,以及冬天和YL、WT兩位文學小隊隊友的踏查,則是一抵達京都,立即前往京都塔近在眼前的京都車站北口廣場,一睹「平安京羅城門復原模型」的原貌。這座模型約為原城門實際大小的十分之一,1994年製作完成後,長期由鄰近的大樓保管在地下室,直到2016年4月宣布,為慶賀平安京建都1200年,將遷移到京都站入口,同年的11月底設置完成,對外公開。三人在此駐足了一會兒,拍攝了一段影片,聊著將來有一天也到「京都文化博物館」,去看看另一座以三十分之一比例尺製作的「平安京羅城門模型」。

那幾日,空氣乾冷,天空是冬日特有的藍,三人一口氣跑了「京都三大山門」:南禪寺、知恩院和仁和寺。每抵達一座寺院,YL和WT都和我前幾次來時一模一樣,站在山門下仰著頭,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宏偉的建築,驚嘆連連。我在夏天來時曾登上南禪寺二樓,體驗下人步上陡梯的情景,還繞著樓上關閉的寬闊空間,在廊道上走了一圈,遠眺了市內風光,可惜這次卻未開放。不過,已經足以讓三人想像「真實版」的平安京正門「羅城門」會是何等壯觀,並且對黑澤明為什麼會以「羅生門」做為電影中唯二佈景之一,而且搭蓋了那麼一大座傾圮的巍峨城門而會心一笑。



黑澤明在生平唯一自傳《蝦蟆的油》裡,回想當年向大映公司提出《羅生門》電影拍攝企劃時,左等右等得不到回應,後來他向高層表示,佈景只有羅生門和檢非違使廳,其他都是外景,高層一聽立刻很高興地接受了。豈料,黑澤明在空等的期間,到處去寺院看古老的山門,跑了京都東寺、奈良東大寺和仁和寺等地,最後心中的那座門也膨脹得越發巨大,後來在大映京都片廠內,搭成了一座寬30公尺、高度和深度各20公尺的龐然大物,惹得大映高層臉上三條線。說到仁和寺,只能說在這之後數十年間持續合作的黑澤明和橋本忍緣分很深,橋本忍是當時地位崇高的電影導演伊丹萬作的弟子,伊丹去世後,橋本在悲痛無依中重讀《芥川龍之介全集》,對〈竹林中〉非常有感,提筆寫了腳本〈雌雄〉,卻不知投往何處?過了不久,他遠赴京都仁和寺參加伊丹導演的周年忌,在這裡遇見某位前輩,前輩在他不知情下將〈雌雄〉腳本轉寄給黑澤明,而後某天,他收到了來自黑澤明邀請見面的明信片⋯⋯。


緣分就是這麼奇妙。就像小隊三人在那幾天又興高采烈地跑去了山科,以及黑澤明拍攝竹林中場景的外景地長岡京市光明寺,每到一處無不在心中驚喜大呼,「嘿,我們來了!」。那麼,下一回的文學與旅行緣分會在哪裡串起來呢,且讓我稍後說給你聽。


Check-in日本文學現場車站資訊:
山科
位於京都市東南方,緊鄰滋賀縣,地理位置連結京都與奈良。與京都距離近往來交通便利,搭乘JR東海道本線僅一站即可抵達。山區除了〈竹林中〉故事舞台外,醍醐寺也位於山科山區,琵琶湖疏水道運河、疏水道遊船也在路線上。


前往方式:
- 京都站搭乘JR東海道本線(琵琶湖線)、湖西線
- 京都地下鐵東西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