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之一「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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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蕙慧
1. 築地本願寺
「這一帶從陋巷的人家生出竹取公主的例子倒很多，現在遷到築地的某屋⋯⋯」
──〈青梅竹馬〉（樋口一葉，1895）
位於東京都中央區築地5－6丁目的築地中央批發市場，從1935年起，一直擔負著「東京的廚房」這項重責大任，直到東京都政府宣布2018年將遷往豐洲，引起國際矚目，以為觀光客必去的「（築地）場外市場」要搬走了，直到弄清楚是中央批發市場需要更大空間才有搬遷計畫，就又回過頭來擔心將來場外市場的餐飲，在食材種類和鮮度上會不會受到影響，而掀起一波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的「懷舊告別巡禮」熱潮。
我1980年代第一次去築地市場時，只感覺眼前一片眼花撩亂，吃了、買了什麼已不復記憶。反而，對於一個熟悉的地名「明石町」離築地市場那麼近，感到詫異。當時，對東京的地理位置還不甚了了，地點與地點之間無法連線，直到多年後來到築地場外市場，稍微走訪附近地區後，赫然發現「外國人居住地明石町」、「芥川龍之介誕生地明石町」、「川端康成《名人》主人公本因坊秀哉住院三個多月的聖路加醫院」近在咫尺，才更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象。
早年的照片已流失，雖然因工作關係出差東京好幾十次，卻也並非每次都會到築地一帶一遊。2023年興起更有計畫性的文學之旅，連續三年共有五次以上的東京行，有時一個人、有時和文學小隊隊友，大多寄宿在與築地同屬京橋區的八丁堀，要到築地，搭地下鐵日比谷線只需一站。
2023那一年雖是盛夏，仍決定散步前往。沿著大馬路晃悠悠地往前走，大約二十多分鐘後，先看到了宏偉壯觀的築地本願寺。還記得當時久仰築地市場，一心只想快點品嚐美味海鮮壽司的友人，對於傳統老街區中矗立著一座充滿古印度風情的寺院大感新奇。一聽到「本願寺」的名字，馬上追問和京都的本願寺有關嗎？確實，這座創建於1617年，至今已有408年歷史，多次歷經天災人禍全部或部份重建，1923年關東大地震後再度面臨重建挑戰的淨土宗本願寺，是京都西本願寺的東京分院，由提倡「建築進化論」、共同設計了「平安神宮」和「明治神宮」的建築家伊東忠太所設計，是少數最早採用鋼筋水泥建造的寺院之一。建築物內外有許多西式的大理石浮雕，本堂內部更有一座特殊設計的巨大管風琴，充分展現了和洋折衷融合的概念和美學。
近年來本願寺的創新經營，也是許多媒體爭相報導的熱門話題。除了超人氣的18品日式早餐、經營客滿的咖啡館、音樂會等各種設施和活動，以「開放的寺院」為理念、「來和寺院一起」為訴求的俱樂部會員制度，企圖將眾生生老病死的身心靈照護提供「一站式」（「一條龍」）的周到安排，吸引了不分世代的目光和認同。可惜疫情期間結束營業，連我也想去體驗一下本願寺傳道會館三樓的住宿，會不會哪一天又有什麼創意配套再度開放呢？
前一期日幣5000圓鈔票上的肖像人物，夏目漱石、森鷗外齊聲讚譽的明治時期天才傳奇女作家樋口一葉，24歲不幸因病過世後，就葬在本願寺別院杉並區和田堀廟所。
戰後日本文學代表之一的三島由紀夫，1970年年末闖進市谷的陸上自衛隊演說後自殺，驚動國際。他的告別式隔年一月在築地本願寺舉行，治喪委員長為川端康成。
2. 聖路加醫院
「名人打聖路加醫院出院後，已經三個月沒有下圍棋了，現在又在伊東的暖香園繼續對弈。」
──《名人》（川端康成，1938）
2024年12月，文學小隊隊友三人包裹著厚重冬衣、全副武裝，展開一趟以芥川龍之介為中心，東京進、大阪出的12天之旅。在完成第四天走訪芥川新婚後居住的鎌倉舊居後，隔日，三人一樣決定從八丁堀的旅宿，慢慢散步到位於往築地途中，明石町10番的「芥川龍之介生誕之地」。三人常常不走捷徑，東彎西拐，經過新富町，來到築地川公園，迎面一座寬敞的公園裡一棵棵高大的銀杏樹在暖陽下越發黃豔，忽而忘了目的地，不禁停步駐足。
路邊有幾塊告示牌和紀念柱或紀念石碑，分別是曉橋跡、淺野內匠頭邸跡（！！）等，都是在文學或歷史作品中讀過及如雷貫耳的人名、地名。但更教我吃驚的是，位在狹長的築地川公園差不多剛好中段的曉橋跡旁，一條路將公園橫切而過，我們剛剛居然就走在這條聖路加通上！而與聖路加通平行的居住地通上，就是我們要找的「芥川龍之介生誕之地」。
我之所以吃驚是多年前我曾經過聖路加醫院，但不曉得芥川誕生的老家就在這塊四方形區域的其中一邊。那時候，還沒有發生震驚全世界的「沙林毒氣事件」（1995），後來盛名傳到台灣的聖路加醫院院長日野原重明老先生，也沒料想到他針對東京大空襲時無法提供緊急救護而增設的氧氣吸入裝置，竟在這次的大型犯罪案件中派上用場。聖路加醫院接收並搶救了將近七百名受害者，只有一人死亡，真是功德無量。
兩年後，台灣讀者喜歡的村上春樹，親自訪問了六十多位受害者寫下報導文學《地下鐵事件》。再隔一年，出版訪問奧姆真理教信徒的《約束的場所：地下鐵事件II》。
而我最早知道聖路加醫院，卻是川端康成的一本紀實小說《名人》，這是我少見讀得喘不過氣來的川端作品，我很難不把那個瘦弱，但一坐在對決的棋盤面前卻異常高大的名人秀哉，和作者川端本人重疊。
我們在路口眺望屋頂上有著十字架塔樓的聖路加醫院七層樓舊本館，緊鄰的右側則是十一層樓的新本館。舊本館的前院是一片綠意微褪的庭園，前方有一座造型有別於醫院樓房的斜頂洋房，這是復原的建築，原本是醫院創建者泰斯勒日常生活的傳教士會館，現在則改為「泰斯勒紀念館」，步道旁有一座橫臥的紀念建院一百週年紀念石碑，上面可看到泰斯勒的半身浮雕像，以及說明創建由來的碑文。
老實說，這一大片區域，無論街道規劃、建築物、公園等，都彷彿置身在美國某個富裕小鎮的中心區，寬闊、明亮、整潔。如果熟悉戰後日本盟軍統治期間的歷史，會知道美國在空襲時特意避過了這裡，美軍進駐後立即接收了聖路加醫院。我想起，啊，難怪早前一些作品中，都說是有錢人才住得起的醫院哪。
聖路加醫院在三島由紀夫短篇小說〈過橋〉（收錄於短篇集《憂國》）中也堂堂登場。寫四個在農曆8月15日女人將度過七座橋已達成心願的故事。其中有一座便是曉橋。
淺野內匠頭指的播磨赤穗藩第三代藩主淺野長矩，以發生在江戶前、中期的元祿赤穗事件而知名。赤穗事件是赤穗藩47個藩吏為藩主報仇的事件，以赤穗事件為題材的作品多不勝數，最著名的是《忠臣藏》。芥川龍之介也寫了名作〈大石內藏助的一天〉。其後無數赫赫名家也寫過相關故事，如大佛次郎、菊池寬、直木三十五、吉川英治、山田風太郎、森村誠一、宮部美幸等。
同場加映：以築地為舞台場景的電影、漫畫、藝術
小津安二郎電影《彼岸花》（1958）中出現聖路加醫院禮拜堂
漫畫及電影《築地河岸三代目》（2008）
鏑木清方美人畫《築地明石町》（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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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地
位於隅田川北岸，曾設置為外國人居留地、也曾作為海軍用地。福澤諭吉創建的慶應義塾大學發源地（前身蘭學塾）也在此。廣為人知的中央批發市場（場內市場）曾是世界最大的海鮮批發市場之一。場內市場雖於2018年搬遷至豐州，但場外市場仍持續吸引來自世界各國觀光客前往。
前往方式：
東京地鐵日比谷線、都營大江戶線、東京地鐵有樂町線皆可抵達。
聖路加醫院周邊
東京地鐵日比谷線於築地站3B出站，沿聖路加通治築地川公園，曉橋跡交叉路口左轉直行，即抵達聖路加醫院周邊，淺草內匠頭邸跡、芥川龍之介誕生之地立牌、聖路加舊禮拜堂等皆在沿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