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思書軒】替萬物命名,是一場智識的戰鬥:《萬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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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思書軒】替萬物命名,是一場智識的戰鬥:《萬物的名字》

在生命科學的殿堂裡,有條不成文的鐵律:無論你研不研究分類學,都逃不掉林奈的「二名法」。這套命名體系,就像空氣,無聲無息卻無所不在,從生物學教科書的第一頁,到尖端研究的論文末尾,全靠這套語言維繫學術秩序。諷刺的是,這位創立了科學命名制度的關鍵人物──瑞典的卡爾.林奈(Carl von Linné,1707─1778),對多數人而言,卻只是課本裡一個沒有臉孔的名字。連我這種教了多年生物與演化的老師,也不過記得他是「分類學之父」,其餘的,不過數行乾巴巴的註解。

直到我讀了這本書:《萬物的名字:博物學之父布豐與林奈的頂尖對決,一場影響日後三百年生物學發展的競賽》(Every Living Thing: The Great and Deadly Race to Know All Life),才真正「柳暗花明又一村」──林奈忽然活了起來。他不再是冷冰冰的學名機器,而是個血肉豐滿、有傲氣、有脾氣、有偏見,甚至有點狂的學者。那股他要「為萬物命名」的執念,如驚濤拍岸,一波波地拍進我的腦海。更讓人驚喜的是,這本書不只講林奈,而是一場雙主角對決──另一位是來自法國的布豐(Georges-Louis Leclerc, Comte de Buffon,1707─1788),一位詩意盎然的自然哲人。

兩人同樣生於1707年,卻如冰與火、水與油,一個是冷冽精準的分類高手,一個是溫潤多情的觀察詩人。兩人一生未曾相見,卻在思想上短兵相接、針鋒相對。讀到兩人的觀點交鋒時,彷彿看見《雙城記》的對照章節,一靜一動、一理一情,緊張刺激又耐人尋味。這不只是科學理念的交戰,更是兩種世界觀的拔河,一場思想的角力賽。

萬物的名字》中不僅重現了18世紀科學界的風起雲湧,更揭開了這些大人物背後的脆弱與野心。林奈創建了整齊劃一的生物分類體系,卻也固執、排他,對異見者毫不寬容;布豐雖生於貴族之家,卻能胸懷四海,思考遠超時代。他勇敢挑戰當時的正統觀念,暗示物種會變、氣候會變,大膽提出人類與動物可能有共同祖先的驚世想法──這在當時可是「殺頭」的異端。

讀著讀著,我不禁拍案叫絕。這哪裡是一本傳記?根本是一場智識的武俠小說:兩大宗師分別修煉自己的學問武功,隔空對招、各出奇招,一招一式都攸關未來科學的走向。作者傑森.羅伯茲的筆法俐落,每章篇幅雖短,節奏卻極有層次,三大部分如同三幕劇,一氣呵成。

羅伯茲的敘事像河流交匯──林奈與布豐各自的故事如兩條溪流,在時間中彼此糾纏、碰撞、融合,最終匯入一條知識之河。這種交叉敘事的安排,使讀者能清楚看見兩人不只在學問上的差異,更在性格、命運乃至整個生命觀上的對照。

林奈是個拼命三郎,出身清貧,自學成才,靠著一股「愚公移山」的毅力,把生物一一分類、命名。他彷彿一位拿著鋼尺與筆的建築師,想把整個自然界蓋成一座井井有條的圖書館。相對地,布豐則像是遊走於山林之間的詩人與哲人,對生命充滿敬意與好奇,主張觀察變化、理解演化,強調自然是流動的、有機的,而不是死板的箱格。

最令人震撼的,是他們思想對決的後座力。林奈的「哺乳類」、「靈長類」、「智人」等詞,至今仍是科學語言的基石,但也成為種族主義的溫床。布豐則在宗教高壓下,用含蓄筆法預告了演化論的來臨,甚至是氣候變遷的影響。這些爭論不只是紙上談兵,而是對「人從哪裡來」、「我們要怎麼看自然」這些根本問題的思辨與拉鋸。

物種之間不只是基因的差異,更承載著人類對自然的敬畏與渴望。羅伯茲用這本榮獲普立茲傳記類大獎的巨著,讓我們看見十八世紀的知識激流如何匯聚成當代科學的江河,也讓林奈與布豐從歷史長河中走出,站上舞台中央,宛如戲劇中的主角,各自發光。《萬物的名字》最迷人的地方,在於細節之繁、節奏之快,讀來宛如驚濤拍岸,扣人心弦。 林奈出身瑞典南部斯莫蘭省,一個窮苦鄉村裡的牧師之子。父親期望他繼承衣缽,走上布道之路,但這個孩子卻自小痴迷花草,與其說是牧師種子,不如說是「花癡少年」。他讀了九年書,成績平庸,前途渺茫。直到二十歲時,一位家醫建議他改讀醫學,他才輾轉入學烏普薩拉大學。

一次機緣巧合,他幫助攝氏溫標發明者安德斯.攝爾修斯(Anders Celsius,1701─1744)的叔叔歐洛夫.攝爾修斯(Olof Celsius,1670─1756),研究植物分類,終於嶄露頭角。1729年,他更以驚人想像力,將植物的生殖構造比附字母,寫成《植物婚配前奏》(Praeludia Sponsaliorum Plantarum),堪稱「植物界的愛經」。這本書一炮而紅,讓這位小個子年輕人搖身一變,成了「一人前衛」。此後,他遠赴嚴寒的拉普蘭採集,甚至在荷蘭「兩週速成」買下醫學學位,最終回到他一生的執念──命名萬物,為自然立法。

在林奈眼中,地球上約有二萬三千種植物,彷彿伸手可及,只待他逐一收錄。

與此同時,遠在法國勃艮第,另一位天才也在崛起。布豐是鹽稅官之子,家族財富來自稅收與海外投資。他身材高大、儀表堂堂,自小受過名校教育,還跟隨貴族遊歷歐洲,回來後為自己加上了「布豐」這個帶貴族氣息的姓氏。雖然學業平凡,但他博覽群書、好奇心如滾滾江河,最終躋身法國「心智新貴」。當林奈在北國風雪中瑟瑟發抖時,布豐卻在莊園裡號令兩百工人,打造實驗林園。兩人天差地別:一個寒窗苦讀、窮而後工;一個錦衣玉食、富而好學。

1735年,林奈捷足先登,發表《自然系統》(Systema Naturæ),開啟現代學名命名法。他把動物界硬生生切成魚、鳥、兩棲、昆蟲四大類,再逐層細分為目、屬、種,宛如五層套盒,宣稱「物種恆常,不生不滅」。

1738年,林奈來到巴黎參觀皇家植物園,卻與當時剛翻譯牛頓、已是法蘭西學術院院士的布豐擦肩而過。一年後,布豐正式接管皇家植物園,並在1743年的演講中公開挑戰林奈。他認為:科學若只求分類,不過是刻舟求劍,與自然本身背道而馳。真正的研究,應兼具高瞻遠矚的全局與洞察秋毫的細節,否則便是小家子氣。

羅伯茲筆下的林奈,不是課本裡那位溫文儒雅的科學聖人,而是自我推銷、睥睨群雄的瑞典醫師。他不僅替自己造神,還把門徒塑造成「科學使徒」,把命名學包裝成一場宗教般的朝聖。

然而,在林奈冷酷的體系中,潛藏著深刻的偏見。他將人類硬分為不同「種」,並依照歐洲中心的價值排序:白人歐洲人「溫和敏銳、善於創新」,非洲人「遲緩狡黠、漫不經心」,美洲原住民「性急易怒」。這套「偽科學」不僅是分類,更是權力話語,為殖民主義披上「天然秩序」的外衣。

布豐1739年接任皇家植物園監督,雖然名聲如日中天,卻鄙視偶像崇拜。他生活簡樸,每天凌晨五點起身寫作,五十年如一日,堪稱「孤獨專注的耕耘者」。

布豐筆下的《自然史》(Histoire naturelle, générale et particulière)長達36卷,後由弟子續補至44卷,涵蓋從礦物到動物的浩瀚天地。他反對奴隸制度,尊重女性,對自然萬物懷抱仁心。他相信差異只是表象,環境才是塑造的根源。早在達爾文之前,他便已隱約提出物種變化、共同祖先、生命的可塑性,甚至預示「人類世」的來臨。

布豐擅用修辭隱匿危險思想,以「鷹與水獺」等觀察作掩護,讓火花暗藏字裡行間,避過教會審查。布豐思想之深遠,連達爾文都坦承:「可笑地像我自己的。」

一個是「命名狂人」,為自然設下鐵律;一個是「仁心詩人」,在字裡行間種下未來的演化種子。林奈以「鋼尺方格」丈量世界,布豐則以「滄海桑田」理解生命。兩種視野,冰火交融,構成十八世紀科學世界最壯麗的一場對決。
兩人差異,不僅在學術方法,更在宗教態度與自我形象。林奈的書籍扉頁上,他被描繪為阿波羅般的青年,袒露上身卻小心翼翼,彷彿隨時要向正統信仰低頭;布豐則在表面上交代信仰,骨子裡卻是懷疑論者。他帶有耶穌會式的思辨精神,敢於質疑經典卻又善於掩飾。

1749年,布豐隆重推出計畫中十五卷《自然史》的第一卷,一時舉世矚目。他主張「多多觀察」,不憑空假設,而要從自然本身抽絲剝繭。書中,他大膽談到人類膚色是環境適應的結果,並提出地球歷史遠比《創世紀》更為悠長的觀點。布豐不願強加框架,而是設想自然有如一條河流──由簡入繁,複雜度遞增。他甚至提出「外起源」一詞,幾乎就是今日「演化」的雛形。

與之對照,林奈卻苦心孤詣維護「物種恆常」的信仰。他用基督教式的秩序觀支撐分類系統,主張一切井然有序,物種數量有限,只需逐一清點即可。布豐一度成為法國最暢銷的作家,銷量超越伏爾泰、盧梭、孟德斯鳩。他在皇家花園裡,以古典雕像般的姿態「自我神格化」;林奈則不甘示弱,用一株弱小植物命名以示報復,學術暗戰有如宮廷鬥爭,針鋒相對。

1778年,林奈在失智中謝世;十年後,布豐帶著腎結石之痛,平靜告別人世。然而他們的身後事卻截然不同。兩年後,法國大革命掀起的文化戰火裡,支持林奈的「體系派」人群推倒了布豐的雕像;布豐之子更被送上斷頭台。布豐的聲譽幾近被抹去,以至於後來赫胥黎提醒達爾文:「你的發展論,其實就是布豐的外起源。」達爾文卻坦言,他從未讀過布豐。

羅伯茲筆下,布豐的思想本應薪火相傳,卻因時代逆流而湮沒;反之,林奈那套「五層套盒」的分類體系,卻一路延續,至今演變成二十一層的「婚禮蛋糕」。 羅伯茲在書開頭就用一句話精準點出:「對林奈而言,自然是名詞;對布豐而言,自然是動詞。」

林奈繼承《創世紀》的定型觀,認為物種固定不變,數量有限;布豐卻逆流而上,直言物種會變、會滅絕。林奈將分類視為殿堂,布豐則只把它當作腳手架。林奈的系統如嚴整的方格,布豐的視野則如縱橫交錯的網絡,更接近今日的生態系統觀,強調流動與連結。

羅伯茲毫不掩飾自己站在布豐一邊。他為布豐鳴不平,感嘆後世遺忘了這位巨擘;也批判科學界與社會反覆選擇林奈那套「便利、歐洲中心」的世界觀,而錯過布豐那種「開放、動態」的理解。 這場對決,從來不只是兩位學者的個人競爭,而是時代結構在背後推動:革命的反貴族浪潮掩蓋了布豐的聲音;殖民主義的擴張則需要林奈的秩序作為統治工具。直到二十世紀,科學史家才逐漸重拾布豐的價值。

羅伯茲的筆調可謂「縱橫捭闔、出神入化」。他翻閱浩瀚史料,又以小說家手法鋪陳細節,讓人物躍然紙上:林奈在寒風中背著草藥標本跋涉;布豐在皇家植物園侃侃而談,神采飛揚。讀者彷彿親歷其境。

更難得的是,他寫的不只是思想之爭,更有人性的糾葛。林奈的虛榮、布豐的仁厚,兩人同樣的孤獨與執念,讓科學史不再是冷冰冰的名詞堆疊,而是「滿紙風雲,盡是人生」。 這本《萬物的名字》最迷人的地方,在於讓人重新思考「命名」與「理解」的關係。今天我們隨口說出的拉丁學名,其實是無數學者傾注心血換來的成果。林奈與布豐的故事提醒我們:知識並非天降,而是血汗堆疊。

更深一層看,這場競賽揭示了科學的宿命:分類與綜合、秩序與動態的拉鋸,至今仍在基因體學、氣候科學、生物多樣性等領域上演。

林奈的分類階層,在龐大的生物多樣性面前已顯捉襟見肘;布豐「生命如網」的觀點卻愈發切中要害。有人甚至主張,把物種視為「快照」而非靜態實體,更貼近布豐的洞見:物種是理性概念,而非鐵板釘釘的事實。 對讀者而言,這不僅是一場知識盛宴,更是一面時代之鏡。三百年前的對決,形塑了我們今日理解世界的方式;而在名字背後,隱藏的其實是對生命的追問與對人性的凝視。

萬物的名字》讓人讀來酣暢淋漓,既拍案叫絕,又低迴再三。它既是科學史,也是人性史,更是一部智識長河裡的史詩篇章。正如書中所暗示的:在萬物都有了名字之前,我們未曾真正理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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