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思書軒】這故事氣勢磅礴,因此需要冷靜閱讀:《科技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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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思書軒】這故事氣勢磅礴,因此需要冷靜閱讀:《科技共和國》

近幾年,我在書市、財經新聞、科技媒體和投資社群裡,一再看到「帕蘭泰爾」(Palantir)這個名字。最開始我完全沒放在心上。矽谷公司多如牛毛,每隔一陣子就有一家公司被捧成下一個改變世界的巨人,今天是AI,明天是國防科技,後天又換成資料平台,市場向來喜歡製造神話,我早已見怪不怪。

然而,帕蘭泰爾出現的頻率實在太高,高到最後變成一種無法忽視的背景噪音。烏克蘭戰場有它,美國情報系統有它,軍事科技新聞有它,人工智慧熱潮有它,股市投資論壇也有它。連討論矽谷政治轉向、國防科技復興、科技企業與政府關係時,這家公司也總會陰魂不散地冒出來。看久了,我終於產生一種很簡單的好奇:一家普通消費者幾乎碰不到產品的公司,為什麼可以在這麼多關鍵議題裡反覆現身?

讀完亞歷山大.卡普(Alexander C. Karp)與尼可拉斯.詹米斯卡(Nicholas W. Zamiska)合寫的《科技共和國》之後,我大概理解了原因。帕蘭泰爾真正擅長的,除了資料整合、人工智慧、情報分析與企業軟體,還有一件事,就是替自己打造一套氣勢磅礴的世界觀。他們不甘心只把自己描述成一家賣軟體的公司,也不滿足於說自己替政府提升效率。

卡普和詹米斯卡要談文明、國家使命、自由世界的存亡、科技菁英的道德責任,甚至談西方未來一千年的命運。讀《科技共和國》時,我幾度產生一種奇特感受,彷彿我手上拿的不是科技公司執行長寫的商業思想書,而是一份穿著哲學外套的政治宣言。它語氣雄渾,野心勃勃,充滿戰鬥姿態,也因此格外值得警惕。

我不太相信任何一家握有巨大資料、技術、資本和政府關係的私人公司,忽然開始熱情告訴社會什麼才算「真正重要的問題」。每當企業家開始頻繁使用「文明」「國家使命」「歷史責任」這類詞,我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感動,而是想先看看他站在哪裡、替誰說話、靠什麼獲利,以及他希望自己獲得什麼樣的權力。

《科技共和國》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它非常擅長把帕蘭泰爾的商業選擇包裝成文明選擇,再把文明選擇包裝成某種近乎道德必然的責任。整本書讀下來,我始終覺得卡普和詹米斯卡彷彿在說:矽谷阿宅若繼續做社群網站、廣告、外送和消費產品,就是胸無大志;若願意投入國防、情報、警政與國家機器,才算真正長大成人。這種論證很有煽動力,也非常方便,尤其方便一家主要客戶正好包含政府、軍方與情報機構的公司。

卡普對矽谷的批判,是《科技共和國》最吸睛的部分。他認為過去幾十年,太多最優秀的阿宅工程師被吸進消費科技領域,整天研究點擊率、廣告、短影音、社群、外送與各種讓阿宅更方便、更上癮的產品。在他的描述裡,矽谷像一個天才少年誤入遊樂場,手上明明握著改變國家命運的力量,卻把時間花在打造更精緻的玩具。

卡普甚至使用「玩具國」這類充滿嘲諷意味的說法,痛批科技產業把最稀缺的人才與資本浪費在無關痛癢的消費欲望上。不得不說,這番話乍聽之下非常痛快,尤其我們活在一個演算法比家人更清楚我們喜歡什麼、平台巴不得我們多滑二十分鐘手機的時代,誰沒有對這種科技發展方向感到過厭倦?

問題在於,卡普批評消費科技時,經常表現得像一個站在道德高地上的裁判,彷彿他已經替整個社會排好了一張「重要性排行榜」。國防重要,情報重要,警政重要,戰爭重要,國家競爭重要;社群、娛樂、購物、外送、智慧型手機,則顯得輕浮、瑣碎、缺乏文明尺度。這套分類表面上氣勢恢宏,實際上充滿價值偏見。

科技改善一般人的日常生活,難道天然就比較低級?智慧型手機、搜尋引擎、雲端服務、數位支付、影音平台,真的只能歸類成討好消費者欲望的玩具嗎?它們當然製造了大量問題,卻也實實在在改變教育、醫療、工作、溝通與資訊流通。卡普喜歡把「國家級問題」寫得金光閃閃,把「個人生活」寫得灰頭土臉,但人終究活在日常裡。

對一位長者而言,能在線上掛號、遠距看診可能比某套國防情報系統更切身;對偏鄉學生而言,能取得大量線上學習資源也不是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當一位企業家開始替全社會判定哪些問題值得最聰明的人去解決,我反而想知道,他憑什麼。

更讓我不舒服的是,卡普的批判很容易滑向一種「凡是不為國家服務的科技,都顯得自私」的道德語氣。他認為矽谷長期沉溺於個人主義、市場邏輯和技術中立,失去了與國家使命的連結。於是問題一路從軟體產業追到文化、教育與政治。

卡普把1960年代以來西方社會對權威、國族、傳統與西方文明的反思,視為集體認同被掏空的重要原因。在他的敘事裡,西方知識界長期解構自己的歷史,矽谷菁英則在這種文化裡長大,最後成了一群只會談市場、效率和個人自由,卻不知道自己屬於什麼共同體的人。這套說法乍看有脈絡,讀久了卻讓我愈來愈警覺,因為它把極度複雜的社會問題,壓縮成一條太過乾淨的因果線。

美國為什麼出現政治撕裂?為什麼政府公信力下降?為什麼年輕世代對國家缺乏信任?為什麼菁英人才大量湧向金融、顧問與科技公司?這背後有經濟不平等、階級流動停滯、戰爭失敗、金融危機、產業外移、房價、學貸、黨派極化、媒體碎片化、社群演算法,以及公共體系長年失靈等一大串原因。

然而,《科技共和國》很喜歡把其中相當大的責任指向「西方失去信念」以及「菁英不再相信國家」。這種說法有一種令人熟悉的政治魅力,因為只要把問題診斷成精神空虛,解方就可以順理成章變成重新找回共同使命。可是我會更想反問:人們究竟為什麼失去信任?是因為大學少教了一點西方文明,還是因為他們一次又一次看到制度言行不一?

一個人不相信政府,不必然是因為他被後現代主義洗了腦。也可能只是因為政府真的做過太多值得懷疑的事。一代人對國家敘事保持距離,也不代表他們心靈空洞。越戰、伊拉克戰爭、金融危機、大規模監控、種族衝突、政治金權化,這些歷史經驗本身就足以讓人對「國家使命」四個字多看兩眼。

卡普把批判精神形容成一種過度解構,多少帶著倒果為因的味道。人們之所以質疑權力,常常是因為權力先辜負了信任。若只責怪批判者太犬儒,卻不檢討權力為何讓人失望,恐怕有點本末倒置。

我尤其對書中反覆出現的「共同使命」感到戒慎恐懼。共同使命聽起來很美,甚至讓人熱血沸騰。可歷史也一再提醒我們,共同使命往往有兩張臉。它可以支撐登月、公共建設、疾病防治,也可以替戰爭、監控、排除異議和權力擴張提供正當性。

當所有人都被要求為某個宏大目標讓路時,第一個被犧牲的通常不是掌權者,而是那些被認為不夠重要、不夠忠誠,甚至有點礙事的人。《科技共和國》常常談「我們」應該相信什麼、「我們」應該捍衛什麼、「我們」該把科技用在哪裡,可我每讀一次這個「我們」,就忍不住想追問一次:這個我們到底包含誰?誰又有權替這個我們發言?

這正是我對帕蘭泰爾最深的疑慮。這家公司最著名的能力,就是把散落在不同地方的資料串聯起來,讓政府、軍隊、企業可以看到原本看不見的關聯。從工程角度看,這當然令人佩服。資料愈完整,決策愈即時,組織愈能從一團亂麻中找到線索。可同樣一套能力放在權力體系裡,意味就完全不同。

當政府能更快速整合個人資料、行為軌跡、情報紀錄與風險標記時,效率提高了,監控能力也同步提高。當執法單位更容易找到人,普通人也更難躲開政府的目光。這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科技共和國》對第一面寫得慷慨激昂,對第二面卻顯得輕描淡寫,這種不對稱讓我很難放心。

卡普很不喜歡「技術中立」這個概念。他認為科技人不能假裝自己只提供工具,然後對工具如何被使用毫不在意。這一點我其實同意,而且我認為這是全書少數非常值得保留的提醒。工程師不能因為自己只負責寫程式,就把一切倫理責任推給客戶;科技公司也不能一邊強調產品改變世界,一邊遇到爭議就說自己只是平台。

然而,卡普從這個出發點走出的方向,卻讓我大為保留。他的結論近似於:既然科技無法中立,那就應該更積極站到民主國家這一邊,更主動投入國防、情報與執法。我認為這個跳躍太快了。承認技術帶有價值選擇,不等於企業就取得了和國家機器深度結盟的道德許可證。

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應該更麻煩。科技公司若參與國防,要接受什麼監督?若參與執法,資料使用邊界在哪裡?若演算法判錯人,誰負責?若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由要求更多權限,公司會拒絕嗎?若商業利益和公民權利衝突,公司究竟站在哪一邊?如果一家私人企業的軟體逐漸變成政府治理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民主社會該如何避免對它形成依賴?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比「工程師應該有使命感」棘手得多,也比演講台上的文明口號難回答得多。《科技共和國》最令我失望的地方,就是卡普和詹米斯卡很擅長要求別人承擔責任,卻沒有同樣用力討論像帕蘭泰爾這樣的公司應該接受多大的約束。

《科技共和國》談「工程思維」的部分,相對來說是我讀得最有興趣,也最願意肯定的地方。卡普喜歡蜂群、椋鳥、即興劇這些例子,強調去中心化、前線決策、快速迭代、直接面對現實,不要讓組織被層層程序壓垮。他主張真正有用的工程文化,應該讓接近問題的人擁有判斷空間,也要容許團隊在不確定情況下迅速調整,而非坐在總部製作一份完美簡報,再把錯誤方案一路向下推。

這些觀點並不新鮮,卻相當實用。任何待過大型組織的人,大概都能體會那種荒謬情況:第一線早就知道事情出問題,報告還在層層傳遞;真正面對客戶的人沒有決策權,最不了解現場的人反而掌握最後拍板權。卡普對這種官僚習氣的批判,頗有一針見血之感。

然而,問題又來了。工程思維適合拿來解決「怎麼做」的問題,卻未必適合回答「該不該做」。橋要怎麼蓋,可以靠工程優化;橋該不該蓋在這裡,會不會破壞社區,又是另一回事。情報系統如何更準,可以靠模型和資料;政府應不應該蒐集這麼多資料,則是政治與倫理問題。

卡普經常讓工程師的務實魅力一路擴張,好像只要找到根本原因、快速更新、授權前線,社會問題也可以像軟體除錯一樣逐步修好。我對這種想像非常懷疑。人類社會最麻煩的地方,就在於很多衝突沒有唯一正解。自由與安全、效率與程序、隱私與治安、少數權利與多數意志,這些問題根本不能靠多跑幾次迭代就自動收斂。

阿宅工程師習慣面對可以測量的世界。延遲降低多少、命中率提升多少、成本節省多少、錯誤減少多少,都能做成圖表。但民主政治裡最重要的東西,常常偏偏很難量化。尊嚴值多少錢?免於被監控的感受該放在哪個KPI?程序正義帶來的價值,能不能換算成季度成長率?一個錯判對個人造成的人生傷害,可以用整體系統提升百分之幾的準確率抵銷嗎?

這些問題令人頭痛,因為它們沒有漂亮答案。可也正因如此,我才更擔心當工程思維被提升成治理哲學後,整個社會會不會愈來愈只珍惜可計算的東西,最後把無法量化的人當成誤差值。

《科技共和國》另一個讓我反感的地方,是它對「菁英」抱持一種矛盾而曖昧的態度。卡普和詹米斯卡一方面批評當代菁英迷失,只想去金融、顧問、消費科技賺錢;另一方面又顯然相信,一小群有遠見、有勇氣、有工程能力的人,可以帶領社會重新找到方向。

這種論述表面上痛罵菁英,骨子裡其實非常菁英主義。問題只在於卡普和詹米斯卡不喜歡「錯的菁英」,希望換成「對的菁英」。他不滿足於工程師替消費者做產品,希望工程師承擔文明責任;可一旦工程師被賦予文明責任,他們自然也會獲得更高的政治地位與道德權威。這裡的風險不容小覷。

我對任何一種「讓最聰明的人替大家決定」的政治想像都沒有太多浪漫。聰明人會犯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會自我欺騙,掌握大量資料的人也會看錯世界。歷史上最可怕的政策災難,從來不缺博士、專家和精密模型。

很多時候,問題恰恰出在那群人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久而久之把異議視為無知,把程序視為拖累,把不同價值觀視為需要校正的雜訊。帕蘭泰爾強調反從眾、反官僚、反庸俗共識,這些話在創業公司裡聽起來很振奮;若放到國家治理裡,我會立刻多加一層警戒。因為民主社會裡,有些讓人不耐煩的反對聲音,本來就是制度需要保留的摩擦力。

卡普對戰爭與國防的態度,更讓《科技共和國》的底色變得格外鮮明。他相信人工智慧將深刻改變大國競爭,也認為西方世界若因倫理顧慮而在軍事AI上自我束縛,可能付出慘重代價。從現實政治角度來說,我不會天真地否認這個問題。

當對手發展新型武器,一個國家不可能只靠良善願望自保。國防確實需要技術,民主國家也確實不能假設所有敵手都願意遵守同一套倫理規範。只是《科技共和國》的危險之處,就在於它總是把「現實很殘酷」推成「所以我們必須更積極擁抱這套力量」。我認為中間還有一大片必須死守的地帶,那裡叫法律、監督、國際規範、人權與政治責任。

戰爭最容易催生技術例外,也最容易讓一切限制看起來像不合時宜。每一次權力擴張,都可以有一個非常合理的理由。敵人更快,所以我們也要快;敵人監控,所以我們也要監控;敵人使用AI武器,所以我們也要追上。

問題是,這條邏輯如果一路跑到底,最後很可能只剩一句話:只要能贏,一切都值得。卡普未必會公開說出這麼極端的句子,可《科技共和國》不斷強調西方必須維持優勢、科技不能逃避國家使命,多少會把讀者推向這個方向。我對這種「不能輸」的政治語言始終抱持戒心,因為當勝利變成最高價值,很多原本不能輕易犧牲的東西,很快就會被重新標價。

更何況,《科技共和國》所謂的「文明」具有很清楚的地理位置與政治立場。卡普和詹米斯卡談西方、民主世界、美國及其盟友時,經常把自身利益描述成某種具有普遍性的文明利益。這也是我讀得最彆扭的地方之一。從美國企業家的角度,這樣想或許很自然,但對非美國讀者而言,沒有必要跟著照單全收。

美國的國家利益、帕蘭泰爾的商業利益、西方盟友的安全利益與全人類利益,彼此之間可能重疊,卻絕對不等同。當一本書不斷使用「自由世界」「文明未來」這類宏大語彙,我認為讀者更應該把主詞拆開來看。究竟是誰的自由,誰的世界,誰的文明,以及誰在這套秩序裡取得最大利益?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一點尤其值得留意。我完全理解為什麼《科技共和國》會在台灣獲得不少共鳴。台灣處在高度緊張的地緣政治環境裡,半導體、人工智慧、國防科技、供應鏈安全都和生存問題緊密相連。我們很難對「科技與國家安全」這個議題裝作若無其事。

卡普要求科技人才走進國防、公共治理與真正困難的問題,確實會讓不少台灣讀者覺得切中時弊。台灣也有政府數位化緩慢、公共系統人才不足、制度僵化、層層簽核等老問題。若只談組織改革與技術能力,我甚至認為這本書有相當多值得參考的地方。

然而,正因台灣安全焦慮真實存在,我們反而更不能把所有批判能力都交出去。國家安全愈重要,權力監督也應該愈重要。AI愈能進入軍事與治理核心,我們就愈需要清楚知道誰在決策、資料如何使用、錯誤如何究責。

小國面對外部威脅時,最容易產生一種心理:現在情勢這麼危急,很多程序先不要太計較。這句話在短期可能有其現實性,長期卻足以侵蝕民主制度的根基。安全和自由不是一道只能二選一的選擇題,真正困難之處就在於我們必須帶著兩者一起走,而且兩邊都不能隨便打折。

我也對《科技共和國》那種「重新找回雄心」的浪漫保持距離。卡普懷念二戰、冷戰初期、曼哈頓計畫、太空競賽那種政府、科學家與企業共同投入巨大國家工程的年代。這些歷史確實令人心馳神往,尤其拿來對比今天大家研究廣告點擊、短影音黏著度、餐飲外送效率,很容易讓人感慨科技理想愈做愈小。

然而,歷史從來沒有宣傳海報那麼乾淨。曼哈頓計畫背後是核武,冷戰科技競賽背後有軍事衝突、情報戰、代理人戰爭與大量普通人的命運。把那個年代描繪成科技與公共使命黃金結合的美好時光,很容易忽略其中沉重的代價。雄心值得珍惜,對雄心的迷戀也可能讓人看不見它踩過誰的身體。

《科技共和國》讀到後來,我愈來愈覺得卡普真正販售的,是一種對「無聊現代生活」的反抗。他不滿科技只剩下產品迭代、季度財報、使用者增長,不滿一群聰明絕頂的人每天討論如何讓人多停留幾秒、多點擊一次。

卡普希望科技重新變得莊嚴,工程師重新擁有歷史角色,企業家重新可以談國家與文明。這種渴望並不難理解。現代商業世界確實很容易把所有雄心壓縮成營收、估值和市占率,久了連人自己都會覺得索然無味。很多人讀《科技共和國》時,也許會被那股「做大事」的氣勢感染。

我卻認為,最值得警惕的時刻,往往就是「做大事」開始讓人上癮的時候。做小事的人容易被市場約束,做大事的人則很容易要求社會給他更多空間。今天說我要解決國防問題,明天說我需要更多資料,後天說情況緊急必須縮短程序,再過幾年,大家才發現某些權力早已變成基礎設施,想拔也拔不掉。

科技公司最擅長的就是把便利做成依賴,當這套邏輯從生活平台一路進入政府與國防,後果更值得深思。真正成熟的民主社會,不應因為某家公司很會解決問題,就因此放鬆對它的質問。

我甚至會說,《科技共和國》最值得閱讀的原因,恰恰是它讓我更不想輕易相信它。它把當代矽谷一股愈來愈清晰的政治氣質寫得淋漓盡致。這股氣質厭倦消費主義,討厭官僚,崇尚強者、速度、工程能力與國家競爭,對傳統自由派文化保持不耐,開始重新擁抱國防、權力與國家使命。它相信科技人才應該走進權力中心,並認為這是一種責任。帕蘭泰爾之所以重要,也正因為它不是旁觀者。它本身就是這股潮流的參與者、受益者與宣傳者。

因此,把《科技共和國》當成一本企業經營書來讀,實在太可惜。它更像一份時代證詞。它讓我們看到,一部分矽谷菁英已經不滿足於創造產品,也不滿足於支配市場。他們開始想定義國家方向,參與戰爭與安全,重新解釋自由世界的責任,甚至替文明規劃未來。

這些才是我讀完之後真正感到不安的地方。過去我們擔心科技公司知道我們太多,現在還必須思考另一件事:當它們知道我們太多,又開始相信自己比我們更清楚社會該往哪裡走,會發生什麼?

我並不主張把帕蘭泰爾妖魔化,也不認為所有國防科技都該被道德化地拒絕。現代國家要生存,就必須處理真正危險的問題,軍隊、警政、情報與公共安全也需要更好的工具。若因為恐懼風險,就要求科技永遠遠離國家機器,那同樣不切實際。

然而,我認為,卡普提供的答案遠比他描述的問題危險。他很正確地看到矽谷長期逃避公共責任,卻過度相信科技企業一旦走進公共領域,就能自然成為負責任的文明夥伴。他批評市場太短視,卻低估國家權力的膨脹;他批評技術中立太虛偽,卻沒有充分處理技術選邊之後的民主代價;他批評消費主義太狹隘,卻常把軍事與國家使命寫得過度崇高。

所以我讀完《科技共和國》後,留下的並不是「矽谷終於醒了」這種振奮感,反而是一連串更棘手的問題。當科技公司說要拯救民主時,誰來監督科技公司?當工程師說要解決國家級問題時,誰來定義什麼叫國家級問題?當企業與政府愈走愈近,利益衝突如何避免?當人工智慧進入戰爭,什麼界線不能越過?

當資料治理愈來愈強大,普通人的拒絕權還剩多少?這些問題都沒有《科技共和國》中那種慷慨激昂的答案,甚至注定令人煩躁。可民主真正值得珍惜的地方,本來就不在於迅速找到答案,而在於任何聲稱自己掌握答案的人,都必須接受質問。

我甚至願意把《科技共和國》推薦給那些對帕蘭泰爾非常著迷的人。不是因為我贊同卡普,而是因為他的思想值得被正面檢驗。市場很容易被成功迷惑,一家公司股價大漲、訂單增加、技術領先之後,人們常會順手把商業成功等同於思想正確。這是很危險的偷懶。能賺錢的人未必更懂文明,能做出強大軟體的人也未必更懂民主。商業世界的勝利可以證明產品有人買,卻不能證明它背後的政治哲學值得整個社會採納。

若一定要說《科技共和國》給了我什麼啟發,我想最重要的一點反而很簡單。科技愈強,真正需要提升的從來不只工程能力,也包括我們質問科技的能力。AI時代最可怕的情境,未必是機器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更可能是人類因為機器實在太有效率,開始懶得再討論價值、程序和權力邊界。當一套系統可以快速找到嫌疑人、預測戰場、分配資源、辨識風險,我們很容易被成果迷住,漸漸忘記「能做到」和「該做到」之間,仍隔著一整片民主政治必須守住的空間。

帕蘭泰爾這家公司近年一再出現在我眼前,最初我只是好奇它為什麼這麼紅。讀完《科技共和國》,我終於明白,它吸引人的地方不只在技術,也在於它提供了一個強而有力的時代故事:世界變危險了,矽谷迷路了,工程師應該重新承擔使命,科技必須回到國家與文明的大舞台。這個故事氣勢磅礴,也很符合當前地緣政治焦慮和AI競賽的氛圍。正因如此,我覺得它尤其需要被冷靜閱讀。

我不反對科技人才胸懷大志,也不反對企業處理真正困難的公共問題。我反對的是,一旦有人把自己的雄心包裝成所有人的使命,我們就自動降低戒心。任何人只要開始頻繁談文明,我都希望他同時多談一點權力限制;任何公司只要開始強調國家使命,我都希望它願意接受比普通企業更嚴格的公共監督;任何工程師若認為自己有責任改變世界,我也希望他記得,世界上住著很多沒有投票授權他替自己作主的人。

《科技共和國》很想提醒矽谷,別再只做玩具了。讀完之後,我反而更想提醒卡普和帕蘭泰爾:別因為你們開始做武器、情報與國家系統,就以為自己比做玩具的人更接近真理。

有時候,一家公司最大的危險,未必是它缺乏理想。

恰恰可能是它太相信自己的理想。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科技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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