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練習四步驟,避免因憤怒影響溝通!
文/劉仲彬
嘴哥又被告了。
嘴哥是個知性文青,然而一談到環保就成了血性憤青。他說話注重邏輯,認為這才是文明社會該有的規矩,可惜擅於論理並不等於擅長筆戰,因此這回又踢到鐵板。
他被控告「公然侮辱」,纏訟數月後,以六萬元和解。對於這個結果,他非常不滿。
更諷刺的是,他本身是金融業客服專員,情緒管理是他的必修課。
他臭著臉走進會談室,身上穿著一件「世界地球日」的短袖上衣,然後雙手一攤。
「我還得跟我媽求救。」他比出六萬元的手勢,「兩個月薪水。」
我點點頭,指著他的背包。
「東西帶來了嗎?」
他不甘願地掏出五張紙,上頭是對話紀錄的原始檔,正是這幾張紙,讓他捲入了一場官司,噴了兩個月薪資。
若想處理憤怒,就得從這些對話開始。
「完整看過一次了嗎?」我一邊掃視,一邊問。
「並沒有,我看到一半就把它撕了,這份是重印的。」
我把紙張重新順好,「好,你覺得問題出在哪?」
「問題出在,」他清清喉嚨,「問題出在他很欠罵!明明是單純的公投議題,硬被他搞成政黨對決,根本混淆視聽,社會就是被這種人弄臭的!」
嘴哥是某環保社團元老,但公投結果讓他有些沮喪,於是他上社群發了一篇彷若祭悼文的超長感想,把整個討論板弄得跟告別式一樣。結果立刻被某個板友回嗆,兩人就這樣互槓了一整晚。
「這種人一看就是被顏色綁架的腦粉槓精,毫無邏輯可言,除了護航,什麼都不懂。不看數據、不讀文獻,只會狂跳針,被電也是活該。」
「嗯,你的陳述確實比較符合邏輯。」我在某些段落打上星號,嘴哥繼續狂噴。
「對嘛,做人就要實事求是啊。結果講到後來好像我是壞人一樣,其他人只會在路邊看戲,也不出來說句公道話,害我噴一堆錢。」
「你噴錢的原因,應該是這裡吧。」
我指著最後一句話,上頭寫著兩個字:
「智障」。
「你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我記得你上次賠了五萬,對嗎?」
「對啦,快一年前的事了。但碰到這種場面我真的沒轍。然後這傢伙居然還跑去身心科求診,說什麼被這兩個字弄到失眠,害我這次又多賠一萬,真是吃人夠夠。」
「我比較好奇的是,這裡雖然有五張紙,不過最後兩張幾乎都是你在發言,對方連一個字都沒吭,怎麼會這樣?」
「應該是被我的火力震懾到了吧。我最瞧不起怯戰的人,既然要引戰就別龜縮,所以我乾脆嘴他一整晚,看能不能把他釣出來。」
「所以你的目的是開戰?」
「呃……也不是這樣說,只是好像講一講就變這樣了。」
「你還記得整件事怎麼開始的嗎?」
「我發了一篇長文,沒多久,那傢伙就過來搞我。」
「怎麼搞?」
「就反駁我啊!然後我又反駁他,兩個人跟打桌球一樣駁來駁去,一點交集也沒有,結果就戰起來了,最後我氣到罵他智障。」
「沒錯,你記得很清楚。」我把紀錄往回翻,「所以我要再問一次,你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開戰嗎?」
「不是啊。你自己看,我就是單純表達意見與感想而已。」
「那可惜了。」
「可惜什麼?」
「你本來不用噴這六萬塊。」
「怎麼說?」
「如果你能在『對的地方』停下來,就會少一條轉帳紀錄。」
我一面說,一面指著打星號的段落。
「對的地方?」
我點點頭,「我想先問你,你是做客服的,如果平時遇到這種反駁你的客人,你們會怎麼回應?」
「照流程走啊。這種人很難被說服,所以只能對他說:『不好意思,這些就是規定。』態度保持和緩,語氣保持穩定,等他跳針完就會自己掛電話了。有時候我們還會放下話筒讓他噴,然後傳訊息跟隔壁同事討拍。」
我拍拍手,「無敵啊,怎麼沒把這套拿來應付這傢伙呢?」
「因為我也是人啊!平常應付那些奧客就夠內耗了,理智線都不知道燒斷幾萬次,難道我就不能在下班後做自己嗎?遇到這種狀況,我還要跟他一樣怯戰嗎?」
「辛苦你了,客服真的就像在下水道工作一樣,吸的都是沼氣。但也因為如此,你的怒氣才會來得比一般人更猛烈,因為你不想委屈自己,對嗎?」
嘴哥難得沒反駁。
「你覺得對方為什麼會先停戰?」
「因為戰力差太多了,他有自知之明。」
「或許吧,但我認為還有另一個原因。」
嘴哥瞇著眼,我想他應該知道答案,只是不太想承認。
「原因就是,他已經講完他想講的了。」
「那我們哪裡不一樣?」
「不一樣在於,他根本不打算說服你。」
我指著那些「對的地方」,也就是打上星號的段落,然後跟他說。
「他的態度從頭到尾都很一致,即便他一直跳針。這一點很重要,因為他深知『當對方無法改變時,只要講完自己想講的就好』。所以他選擇先退場,把戰場留給你,然後躺平爽賺六萬,就跟你應付那些奧客的態度一樣,用魔法打敗魔法。」
他繼續瞇著眼看我。
「對他而言,策略就是這麼簡單。同樣的,你也只要問問自己,是否已經講完原本想表達的了。」
「我知道後面都是情緒,但我真的不想委屈我自己。有情緒難道不該表達出來嗎?」
「當然可以表達,但重點是如何表達。如果只是不想委屈,這種表達很多時候都會淪為發洩。你的優勢是論理,一旦變成發洩,優勢會完全消滅。因此當你已經完成表達,剩下的語言就讓它們沉下去,因為我們很難用幾頁對話去改變另一個人。」
這一切怎麼開始的?人的溝通憤怒從何而來?
所謂憤怒,古羅馬斯多噶主義哲學家「塞內卡」(Lucius Annaeus Seneca)在著作《論憤怒》(De Ira)中提及,憤怒是一種「暫時性的瘋狂」,會讓人類付出極其昂貴的代價。若要掌握憤怒,就必須先處理以下幾個問題:如何停止憤怒,如何避免憤怒,以及如何應對他人的憤怒。
這幾個問句,也為日後的「憤怒管理」(Anger management)訓練奠下基礎。
憤怒的核心意義是「不順遂己意」或「權利遭侵犯」。而亞里斯多德認為,憤怒是源自某種權位落差,譬如遭受地位不如己的人所辱罵,這些辱罵會帶來委屈與貶抑感,於是受辱的人歷經交互爭執與報復,最後產生後悔。
倘若把這段歷程,套進溝通憤怒,便會發現每場爭端的開頭,多半是由於立場互異。因此當一段發言結束之後,另一方便會嘗試反駁。反駁沒問題,因為藉由反駁,我們可以澄清自己的想法、化解誤會,甚至說服對方,這是辯證的必經歷程,也是人類的基本欲望,讓對方臣服於我們的觀點之下。
但若溝通的目的是為了影響或同化他人,過程便很容易淪為比腕力,而不是合理地傳達自身的觀點。只要一較勁,在意的就是輸贏,而這會讓人更敏感於自尊遭到貶抑,界線遭到冒犯。因此無論是「不順遂己意」,或是「權利遭侵犯」的感受,都會在這個過程中順勢發生,最後引發憤怒。
人一旦被激怒,大腦會從理性走向獸性,邏輯轉為攻擊,當辱詞被傳送出去的那一刻,溝通便已背離初衷。
多數人最可惜的一點,就是邏輯能力健在,但不慎轉入開戰模式後,便會「擔心輸」,而那時候,人就會傾向捍衛自己的尊嚴,而不是觀點。
脫困方案:如何緩解溝通憤怒?
很簡單,拿一張紙,印下對話紀錄,或仔細回想整個對話過程,然後給自己一次機會,在可以喊停的段落打上星號。這個過程,就像圍棋的「覆盤」訓練。
覆盤源於圍棋術語,意指對弈結束後,雙方將對弈過程中的落子依序擺放一遍,檢討攻防策略的進步空間,以及勝負的關鍵。
在我的經驗裡,帶領案主重新審視整場對話,是療程中很重要的步驟。出乎意料的是,多數案主都能很公平地檢視當中的脈絡,然後發現以下幾件事:
停火段落通常很明顯
- 停火的第一步驟:在停火段落打上星號。
哪句話會引燃戰火,哪句話在推波助瀾,經由覆盤,全都白紙黑字,一清二楚。「在停火段落打上星號」,是我會要求案主進行的第一個步驟,因為若要止戰,就必須先標註雷區。
有人厭惡挑釁,有人無法忍受反駁,覆盤不是為了自我責難,而是先搞懂自己的界線與底線,以及跳腳的關鍵。釐清我們究竟會被哪些語言惹怒,是憤怒管理最重要的起點,一旦能確認自己的「地雷句型」,才有辦法建立「停火句型」。
網路語言比現實對話還占優勢
- 停火的第二步驟:拉開空間。
這是當事人最需要的自我提醒,也是停火的第二步驟,拉開空間。
由古至今,所有的憤怒管理都強調「暫停」與「迴避」,這是教條指引,也是冷靜的距離,但卻不太符合人性。畢竟現實對話沒什麼空隙,一來一往如同拳擊,對方的表情、語氣和肢體語言,都是讓衝突升級的招式。這種情況下,離場只會帶來屈辱與突兀,因此多數人都不太願意嘗試後退一步。
然而網路對話的優勢,正好在於「容錯空間」。透過手機螢幕,反而能隔絕干擾,每一回合都能反悔,每個字眼都能回收,只要沒按下傳送鍵,一切都來得及。畢竟當事人不在現場,而我們需要的,就是給自己六十秒,去安撫出拳的衝動。
贏家只在意自己的表達
- 停火的第三步驟:當對方無法改變時,我只要講完自己想講的就好。
檢視贏家的心態,也是覆盤的重要步驟,因為網戰的勝方,通常都贏在一件事,那就是「當對方無法改變時,我只要講完自己想講的就好」。
在爭執當下,這些贏家所想的並不是說服誰,而是堅持自己的觀點,態度從頭到尾保持一致,然後退出戰場,把現場留給對方清理。面對爭論,這是很正確的態度,這不是怯戰,而是「避戰」。
我已經講完我要說的,我的目的不是攻擊,但我無法控制對方如何解讀,只能控制自己的輸出。有效與否,我只有一半的決定權。因此輸出結束,目的完成,溝通便已落幕。
退場,需要不斷練習
- 停火的第四步驟:對話開始跳針時,離開現場。
退場練習是最困難的,因此放在壓軸。我建議可以試著在以下兩個地方停下來:
第一,當對方開始跳針時,因為這代表你們不會有交集了。
第二,當自己開始跳針時,因為這代表你又準備要噴錢了。
由此可見,當重複的意見與論述開始出現時,表示它在短時間內不會再進入討論的核心,而擦邊的語言最容易擦槍走火。因此無論跳針的對象是誰,我們要做的就是離開頁面,關上螢幕,然後去洗把臉。
憤怒管理,大部分都是拿前一次的教訓,來推進下一次的耐性。目的不是消滅憤怒,而是適度表達,讓下一次的結果更好。更重要的是,去釐清憤怒背後所覆蓋的想法是什麼,點燃引線的關鍵句又是哪一段,這些探討,都會讓憤怒的流向更清晰,自我理解更進一步。
因此,當下一波憤怒來襲前,我建議一定要仔細地確認自己的「地雷句型」,並建立「停火句型」(「不好意思,我的意見如同前述,接下來我不會再回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邏輯與慣用語,你可以找至親好友討論,也可以求助臨床專業。
要趕在情緒到達之前,從爭執中脫身並不容易。我們很難決定事態如何發展,但至少能決定如何收尾,而「閉上嘴」是最不拖泥帶水的一種。這不是認輸,而是認清現實,認清當下的對立無法用語言解決。因此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自行停火,讓對方自討沒趣,讓對話沉下去。
爭執不一定要有始有終,有時能半途而廢,才是內功。
本文摘自《該是脫困的時候了:臨床心理師帶你鬆開死結,重啟人生》,原篇名為〈被溝通憤怒困住的人──你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開戰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