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在高壓下優雅，以尊嚴和對待對手：《牧羊人領導》

文／謝明璟

《牧羊人領導：詩篇23的領導智慧》（Shepherd Leadership: Wisdom for Leaders from Psalm 23）的作者是布雷恩．麥考米克（Blaine McCormick）和大衛．戴文波（David Davenport），這本書從《詩篇》23 篇中提煉出深刻的領導智慧。

在書店的管理學專區，我們很容易被各種強調「敏捷」（Agile）、「績效」（KPI）、「破壞式創新」（Disruptive Innovation）或「藍海策略」（Blue Ocean Strategy）等新穎理論包圍，更是被與「領導力」有關的書籍淹沒。然而，《牧羊人領導》卻反其道而行，將目光投向了擁有三千年歷史的古老文本，從中提煉出不隨時代褪色的領導法則。

過去我總以為，僕人式領導是沒有辦法在極度強調績效與競爭的資本主義環境，以及人際關係日益疏離的「原子化」社會中實行。純粹的僕人式領導有時會顯得過於理想化，甚至容易被誤解為「討好員工」或「缺乏決斷力」，讓實踐者感到無所適從。相對的，《牧羊人領導》之所以明確可行，是因為它補足了僕人式領導中最常被忽略，但在商業現實中卻絕對必要的一塊拼圖：當責（Accountability）與界限（Boundary）。

閱讀這本書時，我彷彿也在重新檢視自己的領導軌跡。以下是這本書帶給我最深刻的四個領導反思：

1. 領導是「走在前頭引導」，而非「在後頭驅趕」

「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現代管理學經常強調績效考核與進度追蹤，這很容易讓主管變成在背後揮舞鞭子「驅趕」員工的人。但牧羊人的領導哲學是「走在羊群前面」。優秀的領導者會先為團隊找到「青草地」與「安歇的水邊」，也就是提供清晰的願景、充足的資源，以及一個具有心理安全感的工作環境。

當團隊知道領導者已經為他們預備好方向並承擔風險時，他們才能真正安心地發揮所長。正如賽門．西奈克（Simon Sinek）在《最後吃，才是真領導》中提出的「安全圈」（Circle of Safety）概念：當組織內部充滿政治鬥爭時，員工體內分泌的皮質醇（壓力荷爾蒙）會增加，導致防衛心重而無法發揮創造力；只有當領導者建立起安全圈，團隊才能專注於應對手中的工作與挑戰。

在《詩篇》23 篇前兩節中，牧羊人的動作極具主動性：「使」我躺臥、「領」我在水邊。這不是一個坐在辦公室裡發號施令的管理者，而是一個親自下場勘察地形、排除危線的引導者。他們都用實際的行動贏得了跟隨者毫無保留的信任。

2. 靈魂的甦醒：回應現代職場的倦怠，走正確且安全的路線

「祂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資本主義將人異化為生產工具，僕人式領導試圖透過「賦權」(empowerment)來解決這點。但麥考米克指出，人們真正匱乏的往往不是權力，而是「安息」。一個優秀的領導者，能敏銳察覺團隊何時處於過度消耗的狀態，主動帶領他們到可安歇的水邊。這不是軟弱的退讓，而是為了長遠的續航力，刻意在緊繃的專案中創造修復的空間。

這是一個順序法則，從「做」（Doing）歸零到「存在」（Being），從重視效率轉變為重視內在品格與價值觀。「賦權」本質上仍是一種交易思維，人的價值依然建立在「你能做什麼」；相反的，「安息」承認了人的極限，更宣告了一個事實：「你的存在，就具有價值。」

此外，僕人式領導有時會陷入過度順從團隊意願的誤區。如果團隊想走一條輕鬆但錯誤的路，僕人式領導者會面臨兩難。但牧羊人必須「引導我走義路」。在職場上，這就是企業願景、合規標準與正確原則。牧羊人不會讓羊群投票決定方向。領導者必須為結果當責，因此有權力也有責任，要求團隊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不容妥協。

3. 幽谷中的陪伴：展現臨在感（Presence）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祢與我同在；祢的杖，祢的竿，都安慰我。」

任何組織都會面臨低谷：專案失敗、預算縮減或組織重組。在這些「死蔭幽谷」中，團隊最需要的不是華麗的口號，而是領導者的「同在」，「我在這裡，我們一起面對，我來承擔責任。」

牧羊人手中的杖與竿，代表著指引與保護。用「竿」(rod)來抵禦外敵、設立界線與紀律；用「杖」(staff) 來做溫和的引導，並在失敗時給予幫助。作者特別強調，單獨存在的一樣工具，都無法帶來真正的安慰。只有「竿」：主管變成暴君，團隊恐懼且不敢說真話。只有「杖」：主管變成濫好人，團隊面對外部威脅會覺得主管無能，失去方向。真正的領導智慧在於，當團隊成員知道你既有「竿」能維持高標準並保護他們，又有「杖」能在跌倒時拉他們一把時，這種「剛硬與柔軟」的完美平衡，才能帶來最深層的安定感。

4. 在敵人面前擺設筵席：顛覆零和博弈的豐盛心態

「在我敵人面前，祢為我擺設筵席；祢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在競爭激烈的職場中，我們往往將焦點放在防禦、搶奪資源或玩弄辦公室政治。但這本書提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視角：「豐盛的心態」。成熟的領導者不被周遭的敵意吞噬，反而能在高壓下保持優雅，以尊嚴和恩典對待團隊與對手。

我任職於生物製藥公司的分析部門，以我自身經驗為例，假設今天有一項行之有年的傳統分析方法，在導入生命週期管理原則時，需要重新進行穩健性的全面評估。此時，第一線的品管部門可能因為日常工作已經滿載，對於額外的驗證感到極度抗拒。在跨部門會議上，他們可能會強烈防衛，質疑技術單位「不切實際」。

面對這種火藥味，本能反應通常是拿出艱澀的法規壓人，或是爭吵預算與人力。但若運用「在敵人面前擺設筵席」的心態，會議走向會完全不同：

把「敵意」轉譯為「焦慮」，展現恩典：看穿對方抗拒的背後是嚴格規範與時間壓力帶來的焦慮。不被負面情緒激怒，保持冷靜與尊嚴。
主動端出資源，而非伸手索討：與其要求配合，不如主動把桌子「擺好」。例如端出技術單位已經運用先進方法建立好的前導比對數據，表明：「我們知道常規檢驗負擔重，所以前期測試與風險評估我們已經先完成了。我們是來提供科學支援，確保生命週期順利延續。」
不卑不亢，將焦點拉回「青草地」：面對質疑，穩穩踩住科學與品質的底線，把焦點從「部門利益衝突」拉回「如何共同確保產品品質與安全」的共同願景。
這傳遞了一個極具力量的訊息：我們不是搶奪資源的對手，而是資源充足、願意共擔風險的夥伴。

結語：放慢腳步，找回領導的靈魂

《牧羊人領導》全書篇幅精煉，非常適合在週末午後靜靜展卷、沉澱思緒。它並非坊間常見的速成管理工具書，而更像是一面明鏡，照出我們在盲目追求績效時，經常遺忘的領導初衷。兩位作者不僅透過豐富的故事讓抽象概念生動落地，更在每一章節末尾附上了給牧羊人的思考習題與具體行動建議，使本書不僅是哲學反思，更是極具操作性的實戰守則。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或許我們真正需要的，正是這份願意放慢腳步、用心看顧每一位團隊成員的牧羊人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