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人間清醒或是人間入魔──閱讀P.D.鄔斯賓斯基《伊凡奧索金的奇幻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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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人間清醒或是人間入魔──閱讀P.D.鄔斯賓斯基《伊凡奧索金的奇幻人生》

文/沈眠

信(to be)還有不信(not to be),這不是疑問,而是現實問題,至少是伊凡奧索金關於人生、愛情與信念的問題核心,也是P.D.鄔斯賓斯基(P. D. Ouspensky)對人類文明、心靈所提出的終極提問。當然了,後面可以有其他延伸,譬如to do or not do,改變是做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空想是最甜美的個體毒幻,永無止息。但人實際的作為,是真真正正能夠滲透己身的改變。世界變不變還很難說,但至少是從原地旋轉中掙脫,開啟可能性的第一步。

小說主人翁伊凡奧索金的麻煩在於以為對自己能夠完全掌握。但人性是複雜的,甚至是混亂,尤其是內在生活。能夠百分百理解自身的人可能是無法存在的,畢竟那更像全知的神。自我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時瞬異動,沒有一分一秒是相同的。

《伊凡奧索金的奇幻人生》其實是P.D.鄔斯賓斯基對人性的觀測盒與實驗記事本。他寫的伊凡奧索金是人人都有的黑靈魂,活在自大自憐自卑的灰暗境界,一動也不動。世界上最恐怖的解讀,從來都是對自己心靈意志的誤以為與不自知。

每個人身上可能都外掛著一個魯迅筆下的阿Q,無法從封固的群體性傳統逃離,臣服於陳腔濫調、舊規陋習;同時,也可能都還有一個伊凡奧索金倒懸著,總樂意屈從於自已的無從完整、明知故犯,拒絕更明亮更深的推進。

冥頑不靈一詞出自唐代韓愈〈祭鱷魚文〉,既是對危害物種的開戰文,也是對官僚人患的疾言厲色,更是迫使鱷魚集體遷徙的文字魔力傳說。而伊凡奧索金就像鱷魚,皮堅肉厚,生性不改,無論魔法師給了他多少次從頭開始的機會,事情總是會回到必然到來的終局,一次又一次地放棄機會,受捆於自身心性,重複已經發生過的失敗,叫人讀得生厭的同時,又心中發寒地尋思是否自己也陷入同樣的迴旋中,不覺不知。於是,反向地有了悲涼的意味,悄悄生煙。

關於穿越,當代文學影劇已經太多了,多得氾濫多得不驚奇無風無浪。但總有一些作品讓人悸動,譬如姜峯楠《妳一生中的預言》(改編成電影《異星入侵》)有個教人動容的美麗設計:為了翻譯外星人語言的露依絲,因而有了預知未來的能力(語言文字從來都是真正有魔力的東西,對深信文學的人來說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並以自由意志留在命定的未來式悲劇,因為日後她和女兒相處的每一刻都是最美麗的,即使終要失去它,仍是無法捨棄。

抑或日本電影《跨越時空的初吻》寓意著人生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把所有的事情都重做一次,包含死期必至,因為愛你的緣故。笨蛋節奏編劇的《重啟人生》、《了不起的計程車司機》也都是回到過去,但敘事日常化,不浮誇於拯救人類世界,頂多就是救救自己和好朋友,生活依舊是生活,改變微小,卻分外真實美好。山口淳太導演的《超越無限兩分鐘》、《無限泡湯兩分鐘》更神了,人物重複在兩分鐘的時間迴旋,或藉由筆電螢幕的投射或是人物自身的記憶、行動,想方設法地逃脫,讓現實時間恢復流轉。

這些都是對人生再來一次的正向溫柔詮釋。但另一面呢?灰暗悲慘且絕望的另一面,自是伊凡奧索金深陷個體注定式的泥沼:人會成為他自己是因為他的意志,還是因為他的性格?我以為,伊凡奧索金並沒有真正地接受自己,他是一個拒絕自己的人,生命自然變成沒有意義的迴圈。如楊德昌電影《一一》說的,人生真的不必重來一次。會發生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能夠改變的只有自己的此時此刻,寄望回到過去,只是人的不甘心、懊悔與迴避,近乎虛妄。

回望從來是一種深刻的理解姿勢,原來事情就是會這樣發生,原來自己就是會長成這樣,像李滄東電影《薄荷糖》帶我們逆時看到一個迎對火車怒吼要回到過去的人,如何成為他自己。命運最初就決定了。如果人僅只依據自身慣性行動,會錯的還是再錯千百次,生命的離心力終將把人甩到邊陲去,與中心的距離是悲劇性的遙遠,終究無法抵達己身所欲的明媚之境。

這是《伊凡奧索金的奇幻人生》的驚懼啟示,來自對人心末日的透澈凝望。P.D.鄔斯賓斯基令我們目睹人性的荒謬愚蠢無救贖。至於要走向哪一邊,人間清醒或是人間入魔,能夠決斷的唯獨現在吧。必須就在此時此刻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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