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我的英雄學院》:在充滿英雄的世界裡,誰沒有被拯救?
文/Ginwyn君
※本文涉及漫畫《我的英雄學院》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我的英雄學院》的世界裡,英雄是一種職業。
人們擁有名為「個性」的能力,社會也因此發展出完整的英雄制度。英雄有排名,有事務所,有媒體曝光,也有被群眾歡呼的瞬間。災難發生時,英雄會出現;敵人來襲時,英雄會戰鬥;孩子們仰望那些站在高處的人,夢想有一天也能成為拯救他人的存在。
可是越往後看,越會發現《我的英雄學院》著墨的地方,並不只在於英雄如何打倒敵人,而在於它反覆追問:在一個充滿英雄的社會裡,為什麼仍然有人沒有被拯救?
主角綠谷出久一開始沒有個性。在一個幾乎人人都擁有能力的世界裡,沒有個性意味著他離成為英雄最為遙遠。可他身上最早出現的英雄性,卻恰恰與能力無關。當從小一同長大的爆豪陷入危險時,明明什麼力量都沒有,卻率先為了救他而衝了出去。
也許《我的英雄學院》從一開始就把英雄這件事放得很清楚。成為英雄的起點,也許並不是力量,而是即使明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到,仍然無法對他人的痛苦視而不見。
這份善的衝動讓綠谷被歐爾麥特看見,也讓他繼承了 One For All。可是繼承力量只是故事的開始。真正困難的,是他必須在一次又一次的戰鬥裡理解:英雄,究竟意味著什麼。
被歌頌的犧牲,也是某個孩子的失去
洸汰身為英雄家庭的小孩,卻十分討厭英雄。這種討厭不是孩子氣,也不是不懂事。對整個社會來說,他的父母是英勇犧牲的英雄;可是對他來說,他失去的是爸爸媽媽。
在父母還是全世界的年紀,他被迫聽見大人們讚頌那場死亡。人們說那是偉大,人們說那是光榮,人們說英雄為了保護他人而犧牲,是值得尊敬的事。可是那些話聽在洸汰耳裡,幾乎是一種殘忍。
英雄的犧牲被社會寫成美談,卻沒有辦法填補一個孩子房間裡的空位。當所有人都說他的父母死得有價值時,他反而更難說出自己的痛苦。彷彿只要承認自己怨恨,就等於否定了父母的意義。
他討厭的不只是英雄,更是那個要求他把失去理解成榮耀的世界。
直到在身臨險境時綠谷救了他。那一刻,英雄對洸汰而言不再只是遠方被歌頌的形象,也不再只是奪走父母的職業。英雄第一次變得具體。那是有人在危險裡衝向自己,是有人遍體鱗傷仍不肯放手,是有人讓他明白,拯救並不是一句漂亮的口號。
洸汰後來寫給綠谷的感謝信,也成為綠谷說服母親讓他在逐漸崩壞的英雄社會中繼續活動的理由。
我很喜歡這個循環。被拯救過的人,後來也成為支撐英雄繼續前進的人,這是《我的英雄學院》裡很溫柔的一件事。
歐爾麥特時代的結束
歐爾麥特是英雄社會的和平象徵。只要他還屹立不倒,人們就相信世界不會崩壞。他的笑容像是一種保證,告訴大家不用害怕,因為他來了。
可是象徵終究也是人。在最後一次與 All For One 的戰鬥中,歐爾麥特用盡了最後的力量。那場戰鬥之後,他再也無法以過去的姿態站在群眾面前。那不是單純一位英雄的退場,而是一整個時代的結束。
他後來在海邊找到綠谷的畫面令我難忘。那裡原本是起點。曾經沒有個性的綠谷,在那裡接受訓練,也在那裡一步步靠近自己仰望的英雄。可當歐爾麥特失去力量後,這片海邊又像是另一個交界。曾經站在最前方的人,終於退到後方;曾經被引導的少年,則必須開始面對屬於自己的道路。
歐爾麥特時代的結束,也暴露出英雄社會最脆弱的地方。這個世界太習慣依靠某個強大象徵了。人們相信只要歐爾麥特還在,一切就會沒事。英雄們也在某種程度上活在他的陰影裡。可是當那根柱子倒下,大家才發現,和平原來沒有想像中穩固。
一個人能支撐社會多久?歐爾麥特的偉大無庸置疑,可他的偉大也讓大眾習慣了仰賴他。當所有恐懼都被一個人承擔,其他人便容易忘記,和平從來不該只由某個人獨自維持。
歐爾麥特真正傳給綠谷的不只是力量,他也傳下了一個問題:社會需要的究竟是一個永遠不能倒下的象徵,還是一群願意彼此支撐的人?
總是俯視他人,也會看不見自己
爆豪勝己的成長,是《我的英雄學院》裡持續發展的一條故事線。
他從小擁有強大的個性,也習慣站在被稱讚的位置。對早期的爆豪而言,勝利幾乎等於強大,而強大又等於壓過別人。他討厭綠谷,不只是因為綠谷弱小,更因為綠谷明明弱小,卻總是做出他無法理解的行動。
綠谷伸手的方式,刺痛了爆豪。因為那讓他意識到,自己也可能有需要被救的時候。
臨時證照補考時,爆豪對那個小孩的領導者說,總是藐視他人,會察覺不到自己的弱點。這句話從爆豪口中說出,顯得特別有重量。
他曾經就是那個藐視他人的人。
他曾經把別人的弱小看成無能,把自己的強大看成理所當然。可他慢慢明白,一直站在高處看人,並不會讓自己更接近真正的強大。那只會讓人看不見別人的痛苦,也看不見自己的缺口。
他依然驕傲,依然急躁,依然用很爆豪的方式說話。可是他開始知道,英雄不能只有勝利。只想贏的人,可能無法救人;只看見自己的人,也無法真正變強。
憤怒本身並不壞
綠谷力量爆走時,One For All 的前代在意識世界裡給過他一段提醒。
憤怒本身並不是壞事。憤怒是力量的泉源。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小心、謹慎地控制它。
這段我也很喜歡。漫畫裡常常會把憤怒寫成爆發,把情緒寫成突破極限的燃料。它承認憤怒有力量,也承認憤怒危險。重要的,不是把憤怒完全壓掉,而是學會理解它、握住它,不讓它反過來吞掉自己。
英雄不是沒有憤怒的人。看見不公會憤怒,看見孩子受傷會憤怒,看見有人被踐踏、被放棄、被當成怪物,也會憤怒。
沒有憤怒的人,未必真的善良。有時候,憤怒正是因為一個人還在乎,無法接受世界就這樣壞下去。
可是憤怒不能只停在破壞。
綠谷後來也用類似的話鼓勵壞理。這個傳遞很重要。壞理曾經因為自己的力量傷害他人,也因此害怕自己。她需要的不是一句「妳沒有錯」就結束,而是有人教她如何面對自己的力量,如何理解那份力量不等於詛咒。
綠谷從前代那裡學會控制憤怒,也把這份理解交給另一個受傷的孩子。人不能因為自己有傷,就任由傷口傷害別人。可人也不該因為自己曾經失控,就被判定為無法被理解的存在。
救人的人,也會需要被救
英雄制度崩壞後,綠谷離開了雄英。
他想保護大家,所以選擇一個人離開。他不想把危險帶給同伴,也不想讓雄英、老師和朋友因為自己被捲入更大的災難。這種選擇很像綠谷。他總是先想到別人,總是覺得自己再多撐一下就可以。
綠谷一直想成為像歐爾麥特那樣的英雄。可他在最疲憊的時候,也差點重複歐爾麥特時代的孤獨:一個人承擔全部,一個人站在最前面,一個人不能倒下。
他想救所有人,卻忘了自己也在被消耗。
安德瓦在雄英坦白現狀丟出追蹤綠谷的位置GPS後,同學們爭相上前去拿的畫面,我覺得非常動人。
英雄社會曾經太仰賴歐爾麥特。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永遠笑著的人,期待他不會倒下。可綠谷身邊的同學們選擇了另一種方式。他們不再讓某個人獨自成為和平的象徵,而是一起伸手,把那個快要被壓垮的人拉回來。
這一段讓我覺得,《我的英雄學院》後期真正想推翻的,也許正是那種「最強英雄」的孤獨。
所謂正常,只是正好符合規則
如果說綠谷讓我們看見英雄如何拯救他人,那麼渡我被身子則讓這個問題變得最難回答。她是我在《我的英雄學院》裡最有感的角色。她讓我不斷思考:所謂正常人,也許只是正好符合社會規則的人。
渡我被身子的喜歡,從一開始就不被允許。她對血的渴望,對他人的憧憬,對「變成喜歡的人」的衝動,在社會眼中都太危險、太怪異、太難以接受。於是大人要她壓抑,要她像普通人一樣活著,要她把自己真正的感受藏起來。
可問題是,沒有人真的教她該如何與自己共處。
她被要求正常,卻沒有人願意理解她為什麼無法正常。她被要求壓下自己的衝動,卻沒有人陪她找到一種不傷害他人的活法。
而最終她慢慢學會的,是偽裝。在別人眼裡,她笑得可愛,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可那個普通並沒有拯救她,只是把她更深地推向孤獨。直到有一天,她再也無法維持那張正常的臉。
可在她成為敵人之前,也曾經是一個不知道該如何活成自己的孩子。她的存在太不符合規則,正常人的世界容不下她,她便走向了反面的世界。
御茶子後來嘗試理解她,這件事很重要。那並非替她開脫,也並非原諒。御茶子真正做的,是在戰鬥的最後仍然承認,眼前這個傷害過許多人的敵人,也曾經有過無法被接住的痛苦。
她不乾淨,也不無辜。她身上有罪,有血,有扭曲到難以直視的渴望。也正因如此,拯救才顯得艱難。
英雄究竟要救到哪裡為止?這個問題在渡我被身子身上,變得無比尖銳。因為她不只是等待救援的人,也是傷害他人的人。
可是如果一個社會只能在某個人變成加害者之後才驚覺他曾經痛苦,那麼真正需要被追問的,究竟是這個人的罪,還是那些更早以前沒有伸出的手?
在充滿英雄的世界裡,誰沒有被拯救?
回頭看《我的英雄學院》,我覺得它一直在改寫「英雄」這個詞。
一開始,英雄像是歐爾麥特那樣的人。強大,明亮,永遠帶著笑容,在最危險的時候出現,告訴所有人:我來了。
可故事走到後來,英雄的樣子變得越來越複雜。英雄不再只是站在聚光燈下的人。英雄也可能是某個人在別人痛苦時,願意多靠近一步。是當所有人都把某個人判定為怪物時,仍然願意問一句:在他變成這樣以前,有沒有人真正看見過他?
這不代表所有傷害都能被原諒。也不代表理解痛苦,就能抹去罪。
《我的英雄學院》相信拯救,卻沒有把拯救寫得輕鬆。它相信人可以伸手,卻也讓我們看見,有些手伸得太晚,有些人已經在沒有被理解的歲月裡,變成了無法輕易挽回的樣子。
一個崇拜英雄的社會,為什麼仍然會留下那麼多沒被拯救的人?如果那時候有人願意多停一下,多聽一句,多伸出一次手,也許有些敵人一開始就不必成為敵人。我想有看到漫畫最後的讀者們,肯定也感受得到這份期許與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