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那種扭曲,就在每個人的黑暗與複雜裡:《裸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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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那種扭曲,就在每個人的黑暗與複雜裡:《裸顏》

文/于翎

於1956年問世的《裸顏》(Till We Have Faces)據說是作者「C.S.路易斯」畢生最滿意、最喜愛的傑作。這部作品以廣為人知的希臘神話「邱比特與賽姬」的故事為原型,非典型重現,亦非從現有的故事進行改編、改寫,在我看來作者是將這則希臘神話巧妙化用,創作出充滿哲學思辨的奇幻小說。

相較於希臘神話常以全知的上帝視角陳述諸神與凡人間的糾葛,《裸顏》全然將視角限縮在原神話故事中被作為反派樣本的角色賽姬的姊姊身上(在《裸顏》中,作者賦予賽姬的兩位姊姊確實的名字,並以長姊「歐若」為主角)。《裸顏》描寫現任為戈羅姆王國的女王歐若,在其晚年時寫下此生最重要的回憶——她與她最親愛的幼妹賽姬之間的愛恨糾葛與秘密。本書分為〈第一部〉和〈第二部〉兩個章節。〈第一部〉是歐若述說自己因天生面容醜陋,無論是父親、同胞妹妹「瑞德瓦」或人民皆不喜愛她,總是嘲弄她的外貌。直到父親與繼母所生的幼女「伊絲卓」誕生後,她彷彿得到世界上最完美無瑕的珍寶,將失去生母(因難產而死)的伊絲卓視為自己的孩子般全心照顧、寵愛她,並以希臘名「賽姬(Pysche,希臘語為「靈魂」、「心」之意)暱稱她。然而,長大後的伊絲卓如同我們所知的希臘神話中的賽姬一樣,具有無與倫比的出色美貌,也注定要為了拯救國家與人民被獻祭給神。歐若對國王將賽姬獻祭一事始終耿耿於懷,當她意外發現妹妹未如預期被未知的猛獸吞噬,而是以神的妻子的身份活著時,在喜悅之餘,另一種情感也悄然滋生,將這對姊妹推向地獄之路。

書中的〈第二部〉是歐若在完成〈第一部〉內容後,透過自身不可思議的經歷而開始對曾經深信不疑的過往進行反思。在這個篇章,作者運用比〈第一部〉更加大量的奇幻筆法,將希臘神話中賽姬為了求得阿芙蘿黛蒂女神的寬恕與原諒而進行的四項考驗,轉化為歐若親身歷練的幻象,應證了在〈第一部〉裡灰山之神對歐若的詛咒——妳也將成為賽姬。歐若在見證自己(和賽姬同步)進行完前三項考驗,唯獨第四項考驗必須旁觀賽姬獨立完成時,才醒悟到自己對賽姬的愛並非她一直以為可以永遠保護賽姬、讓她歡喜無憂的甜美蜜糖,而是奪走賽姬幸福快樂的致命毒藥。

以現代主張男女平權的眼光來看,《裸顏》乍看之下充斥著父權社會常見的價值觀——女性的幸福建立在圓滿的婚姻上、女性的價值在於生育後代等,但作者仍在這樣的普世價值觀框架下,賦予歐若超越普通女子的崇高地位與權力,讓她繼任戈羅姆王國的王位,得到可與男性相提並論的尊重與認同,即便她為此失去了普通女性的權利:成為一名妻子和母親。以此為出發點來看,不難理解歐若對妹妹賽姬的愛為何會近乎偏執與佔有——早在歐若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容貌只會招來旁人的厭棄時,她就已有終生將無法結婚與生育的覺悟,因此賽姬成為她唯一的情感寄託與出口。

作為中文版書名的「裸顏」,匯聚了本書最重要的三個象徵意義。第一個象徵是致敬本書作者「C.S.路易斯」最初創作這個故事時所使用的書名《Bareface》,呼應了故事中歐若以脫下面紗、完全裸露面容這個舉止來表示坦誠以對;第二個象徵是呼應今日我們所見到的原文書名「Till We Have Faces」,取自故事中歐若的反思:「在我們擁有顏面之前,祂們要怎麼和我們面對面?」;而第三個象徵,我認為是故事中那面讓歐若避之唯恐不及的大鏡子。歐若提到她所知的一般鏡子總是模模糊糊、容易失真,然而這面大鏡子中,卻可以看見自己的完美倒影。歐若曾兩次被迫站在這面鏡子前,直視鏡中映照出的醜陋面容——第一次是看見彰顯於肉身的醜陋外表,第二次則是顯現出她內心的醜陋。

然而,對讀者而言,《裸顏》這部小說不正是那面大鏡子的化身!同為凡人的我們,看到故事中的歐若對賽姬的愛逐漸因私欲而扭曲,如何能不理解她?如何能自認公正無私的譴責她?歐若的言行舉止,僅是反映了人性的黑暗面與複雜性。而這樣精準的書寫讓《裸顏》跳脫了希臘神話「邱比特與賽姬」所營造的圓滿浪漫氛圍,成為讓人過目難忘、迫使我們凝視真實自我的靈魂之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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